【第175章 收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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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腦子不清醒的，偏偏要出來煞風景，村口的李地主，全因為祖上獻上嘉禾而子孫才得了這場富貴，自是嘉禾祥瑞最忠實的擁躉，連天上這不是瞎子都能瞅出來的好稻穀也能挑出茬來：“真正的祥瑞該是‘一莖數穗、分叉合生’，天上的稻穀多則多矣，但是一稈隻有一主穗，不好，不好。”
他又要開始大說特說——我祖輩當年，周圍的人耳朵都聽出繭子了，而且眼瞅著他從最開始的“一莖五穗”，說到了現在的“一莖十二穗”，估計明年就該吹“一莖二十四穗”了，頑皮的小孩已經在跟在他後麵發出陣陣噓聲，他也全然不在意，一股子沉浸在先祖的“光輝”中。
也有想得多的，欣喜後世豐產之餘，也替自己感到絕望，如此良實，該耗掉土地多少肥力啊。土地肥力有限，又不得補充，這一茬收割完，縱使是上好的良田，也廢了。
唉，化肥，化肥，良種與化肥缺一不可啊。偏偏這好東西咋現在就弄不出來呢！
眾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突然，自天邊傳來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毫不留情地將所有人放飛的思緒拽了回來。
收割機像正在進食的饕餮，行到何處就將哪裡的稻穀蕩滌一儘，片根不留。
它絲毫不知疲倦，很快就將黃澄澄的稻田啃出來一大塊平坦。
“吃了，吃了，那些稻穀都叫怪物啃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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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割稻的農婦一直沒敢直腰，被這頓大喊大叫引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抬頭瞟了一眼天幕，一下子，全身的血都涼了，鐮刀再也拿不住，隻覺得眼前發黑，差點就要栽倒地上。
她沒辦法理解眼前之景，隻看到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稻穀現今一根不剩，而那齜牙咧嘴的怪物仍在以驚人的速度繼續吞噬，要將這一季的豐收都占為己有。
這樣的“蝗蟲過境”讓她想起惡吏上門征糧時的嘴臉，如出一轍的“貪婪”隻能喚醒記憶中對剝削、對饑餓的恐懼。
她像枝孱弱的樹乾，竭力支撐自己瘦骨嶙峋的軀體不至倒下，顫巍巍的胳膊竭力伸向天上，用生命的姿態在無聲的呐喊：“停下！快讓它停下！救一救稻子，救一救！”
天上的“怪物”哪裡能聽到她的心聲，它隻是堅定不移地向前行進著，踏出一條平坦的大道之後，就迅速轉彎，在這條道的旁邊開出一條新道，道疊著道，成了大片的平地，無人再知稻穀的蹤跡。
最開始對這饕餮進食的驚懼終於逐漸平息，聰明的大腦開始重新運轉了，那點兒不對勁也很快被捕捉到——蘇娘子，還有那麼多後世人，就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怪物糟蹋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莊稼？
此時，收割機“吃飽”了，走到了田埂旁，一條“巨蟒”慢悠悠地從怪物的身上繞下來，頭探進了姥爺準備的口袋裡麵。
下一刻，農婦眼睛睜大得像是有人在上手扒拉，連青蛙見了也要自愧不如——稻穀，已經從莖葉上剝離開的稻穀，源源不斷地從巨蟒的口中被吐出，一麻袋接著一麻袋，頃刻間，割好的稻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農婦回過頭再來看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心境完全變了，她再次被震驚得想咽口口水壓壓驚，但是大早上割稻割到現在，水都沒敢喝一口的她，身體中哪裡還能再榨出多餘的水分。
在這一股子口乾舌燥中，她無力地舔了舔嘴角泛起的死皮，又忍不住用牙齒逡巡著，很快一股子血腥氣蔓延到舌尖中，破風箱一樣的身體終於榨出了一絲聲音：“好啊，好啊，後世好啊！”
念叨著念叨著，也沒人搭理自己，大家散落在農田裡，都在忙著自家的收成，那就繼續割稻吧。
於是，她的腰，再次彎了下去，又成為了一座高拱的橋的姿態。
橋的那邊是豐收，是盛世，是成片的稻田頃刻間被收割乾淨。
橋的這邊是什麼呢？
橋不知道，橋隻是在那裡高高地拱起。
橋在支撐著什麼？橋也不知道。
直到哪一天，撐不動了，倒下去，埋進了土裡。
然後，會有新橋，繼續高高地拱起，繼續有人在橋的身上走過。
從這一邊，到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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