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帶來的話，讓山貨棚一下忙起來。
國營飯店隻要二十斤二等、五斤一等，數量不大，天明隊吃得下。可羅援朝說得清楚，明早早飯後就要下鍋，中午有縣裡開會的人來吃飯，菜要趕上飯點。
這趟貨不能拖到夜深再裝。人不是鐵打的，天明隊也沒有必要為了二十五斤筍乾把一整宿耗進去。趙滿倉把人手往前排：下午稱好，傍晚裝籃，夜裡隻留人看棚，天不亮吃口熱粥，雞叫頭遍就出發。
送貨的人也不再找趙鐵柱。趙鐵柱要在縣城賣饅頭，隻負責把飯店話帶到。真正推車進城的，是周建軍和劉三癩。
劉三癩聽見自己被點名，嚇了一跳。
“我？我去了說錯話咋辦？”
趙滿倉把兩隻竹籃推到他麵前：“你不用談價。你負責看貨，別讓籃子倒了，別把一等二等弄反。周建軍管路和交接。”
劉三癩摸了摸籃口，手心都是汗。
他以前給何大彪跑腿，多半是傳閒話、喊人、望風。真要帶著隊裡的貨去縣城，心裡反倒虛。那不是一張嘴說錯了賠個不是就能過去的事，籃子翻了、票據丟了、話傳岔了，回來都要算到工分上。
周建軍看出他發怵，沒笑話他，隻把扁擔橫到車上。
“你記三件事。籃子別倒，紙條別掉，飯店的人沒簽字前別離開。其餘的我來。”
劉三癩嘴唇動了動，把這三句話跟著念了一遍。
陳衛東沒有替他壯膽，隻讓陳秀蘭把兩張小紙貼在籃子裡側：一等五斤，二等二十斤。陳秀蘭貼完，又蹲下用細麻繩把紙腳壓住，免得路上刮掉。她貼紙隻是順手，轉頭又去幫李春桃捆籃口，並不是站在旁邊當記事先生。
李春桃把籃口壓好，又塞進一小片乾竹葉。
“到飯店後先把竹葉拿出來聞。要是竹葉都帶潮味，筍乾也要攤開散氣。”
劉三癩忙點頭。
“別光點頭。”李春桃把竹葉塞到他手裡，“你自己聞一遍。”
劉三癩照做，才知道乾竹葉和潮竹葉的味道差得這麼明顯。他臉上有點訕訕的，卻把那片竹葉小心放回籃子裡。
下午，陳衛東去了一趟農機站。
不是為了飯店貨，而是竹片切口還不齊。春耕器具、曬架、竹墊一起做時，靠手感容易出偏差。韓建國早說過，農機站有幾塊報廢刀片和舊壓杆，改一改能做簡易切片架。
侯三順守著廢料棚，見陳衛東來，先把登記本拍出來。
“先寫，再拿。”
陳衛東笑了：“你現在比我還怕賬不清。”
舊刀片兩塊，彎壓杆一根，壞軸承一隻，斷尺一截。韓建國把舊刀片磨了刃，又用壞軸承做壓輪。第一根竹片壓裂了，他沒有遮掩，重新調角度。
“省力不是越省越好，壓過頭，料就傷。”
陳衛東接過粉筆，把支點、壓杆和刀口標出來。數學裡的比例，物理裡的斜麵，落在農機站廢料棚裡，一下就不虛了。
切片架傍晚帶回天明隊。二狗子第一個湊上來試，力氣輕了，竹片厚；何大彪上手太猛，邊上起毛。韓建國沒罵人，隻把兩根壞樣夾在牆上，又夾上一根合用的。
“照中間這個來。”
陳秀蘭在一旁削竹釘，聽見這話，拿炭筆在牆上寫了三個小字：薄、厚、合。寫完就去給竹籃墊乾草，並沒有圍著切片架轉。
何大彪看著自己切壞的那根，麵子有些掛不住。
“我就是手重了點。”
韓建國把壓杆遞給他：“那就學著收力。莊稼活也不是越用蠻勁越好。”
何大彪憋了半天，重新試了一根。這次邊口齊了些，他自己先拿起來對著光看，見沒有毛刺，才咧了咧嘴。
二狗子在旁邊看著，忽然說：“這東西要是早有，前陣子我就不會切壞那麼多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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