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掠過院牆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將海棠樹的枯枝吹得微微晃動。
冷無心坐在躺椅上，摸著花貓暖烘烘的脊背，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在樹下坐了很久。
時間一天天過得很快。
轉眼就到了新年。靖安城落了一場薄雪，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發亮，街邊鋪子的屋簷下掛起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新的桃符。定國公府也不例外——李伯張羅著把府裡上下都貼上了福字，廚房裡蒸了年糕，連廊下那隻老花貓都得了條紅繩係在脖子上。
冷無心看著那條紅繩，忽然想起在邊關時，每年除夕夜冷家軍的篝火旁，將士們把從家鄉帶來的紅繩係在彼此的腕上，互道一聲平安。那是邊關最溫柔的時刻。
宮中傳了消息來——讓冷無心進宮守歲。
這次冷無心沒有掐著時辰踩點。她早早地換了衣裳，帶上斬月便出了門。怕去晚了被人挑出錯處，怕給皇帝任何借題發揮的理由。祖父在煙雨郡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她不能再給冷家招禍。
皇後宮裡很熱鬨。殿中燃著暖爐，炭火燒得正旺，將滿室照得暖烘烘的。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和五皇子妃早早就到了，正陪著皇後說話。王念汐坐在皇後右手邊，穿了一身正紅宮裝，珠光寶氣，派頭十足——她是未來的太子正妃，年後便要入主東宮，在這殿裡除了皇後便是她位份最高。楊清歡坐在她下首，穿一身石榴紅的衣裙，麵上帶著得體的笑，比生辰宴時收斂了幾分張揚，但眼角眉梢依舊藏不住那幾分誌得意滿。付語棠坐在另一側，穿一身月白宮裝，安安靜靜地端著茶盞，不與任何人爭鋒。
冷無心進殿後按規矩給皇後行了禮，便被引到末席坐下。她是未來的四皇子妃——但四皇子在皇後眼裡算什麼東西？所以她冷無心在這殿裡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人。除了付語棠遙遙遞來一個淡淡的點頭，再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樂得清閒。端著茶盞坐在角落裡，一口一口地抿著，打算像上次賞菊宴一樣熬到宴會結束便走。
但坐久了實在坐不住。殿裡暖爐燒得太旺，空氣裡混雜著各色脂粉香和炭火的悶熱，熏得她有些發暈。她側頭看了斬月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出去透口氣”，便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殿外冷風迎麵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冷無心深吸一口氣，感覺腦子清醒了不少。她沿著回廊走到水榭旁，發現池子裡居然還有活水——水麵沒有結冰，幾尾錦鯉在月光下遊動，鱗片泛著淡淡的金紅色。水榭簷下掛著冰淩，被廊下的宮燈一照，折射出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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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池子居然沒凍冰。”冷無心扶著欄杆往下看。
斬月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方才低聲答道：“京城的冬天雖然冷，但和邊關還是有很大差異。這宮裡活泉眼池，冬天多半不會凍冰。”
冷無心點了點頭。是啊，這裡是京城，不是邊關。邊關的冬天河麵凍得能跑馬，將士們把冰鑿開來取水，冰水刺骨，洗完臉整個人都凍得通紅。而這裡的錦鯉冬天還能在池子裡悠哉地遊來遊去，有人喂食，有人替它們操心冷暖。
主仆倆正說著話，一個聲音從回廊拐角處傳了過來。
“定國郡主怎麼在這兒？”
楊清歡扶著侍女的手，款款走來。她披著一件大紅的鬥篷，領口鑲著一圈白狐毛，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嬌豔。她麵上帶著笑，但那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
冷無心轉過身，語氣平淡：“出來吹吹風。這就回殿裡去了。”
“定國郡主別著急走啊。”楊清歡走到她麵前站定，歪了歪頭，語氣像是閒聊，眼底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探究，“定國公在煙雨郡可安置好了？”
冷無心沒有接話。她知道楊清歡不會隻是來問好的。
果然，楊清歡沒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像三月春風拂過柳梢，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淬了毒。
“不過想來，用自己孫女換來的安穩——那煙雨郡就是再好，定國公可會住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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