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來,目光死死地盯著蕭慕容。蕭慕容迎著皇帝的目光,將埋在心裡多年的話說了出來——父皇老了,每天疑神疑鬼,算計著自己的兒子權衡利弊,把他立為太子又把他廢掉,把蕭慕宸當成磨刀石又給他榮寵,把滿朝文武都當棋子擺來擺去。他不過是替父皇提前做個決定,趕緊寫退位詔書。
與此同時,蔣劍南帶著一隊禁軍直撲鳳儀宮。他的任務是控製皇後的宮殿,將滿堂權臣家眷扣為人質——這些人是滿朝文武的命根子,拿住了他們就等於拿住了整個朝堂。
蔣劍南踏進鳳儀宮正殿時,滿堂貴女還在彈琴作畫。琴聲戛然而止,作畫的筆掉在地上濺開一攤墨汁。禁軍魚貫而入,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刺目生寒,貴女們尖叫著往後退縮。
冷無心比他快了一步。就在蔣劍南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她已經無聲地掠到了皇後身側,左手扣住皇後的肩膀將她按回座位上,右手拔下發間的銀釵,銀釵在皇後頸側不足一寸處穩穩停住。蔣劍南的腳步僵住了,他身後的禁軍也齊齊停步。
冷無心沒有看他,隻是微微側頭對滿堂驚惶失措的貴女們提高了聲音,語氣沉著而有力——所有家眷全部集中到正殿裡來,武將之女壓住皇後,要想活命就必須看好皇後,我現在要出去找人來解宮中之難。我回來以前你們看好皇後才能活命,權臣家眷也都是有些腦子的,短暫的慌亂之後迅速鎮定下來。幾個武將之女率先上前,接替冷無心將皇後牢牢按住。皇後被幾雙年輕有力的手壓住肩膀,發髻散落半邊,麵上的雍容終於出現了裂痕。一位禦史之女朗聲道:“四皇子妃放心,我們知道了,謝四皇子妃救我們性命。”
冷無心點了點頭,飛身掠上屋頂。她的身形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在宮殿的屋脊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宮門口,蕭慕宸正在強攻。暗衛們架起簡易的撞木一次次撞擊宮門,但宮門從內側被加固了好幾道門閂,撞木撞上去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卻紋絲不動。蕭慕宸站在最前麵,劍已出鞘,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朱紅宮門,牙關緊咬。她還在裡麵。
就在他準備下令改用火攻時,宮門內側傳來一陣激烈的兵刃交擊聲,然後是沉重的門閂被拉動的聲音。他瞳孔驟縮。宮門從內側緩緩打開,露出一道縫隙,然後是半扇門,然後是整扇門。冷無心站在宮門內側,一手提劍,一手撐著門閂。她的水藍色宮裝上濺滿了血,發帶斷了半截,長發散落在肩頭,腳下橫七豎八倒著數名禁軍。她站在那裡,像一尊從血海中殺出來的修羅。
蕭慕宸飛身掠到她身邊,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搖了搖頭說沒事,都是他們的血,讓他快去護駕。隨即轉向淩刃,讓她拿冷家令牌去城外搬兵進宮護駕。淩刃接過令牌,翻身上馬,絕塵而去。暗樁的人已經趕到,冷無心做了簡要的交代,讓他們先占據一處宮門等候救駕大軍,她帶人去控製皇後宮殿,再馳援書房。
蕭慕宸到禦書房時,殿門敞開,簷下的宮燈搖搖欲墜。他踏過門檻的刹那,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父皇站在龍案後,麵色鐵青,手掌死死按在案麵上,指節泛白。蕭慕容站在龍案前方三尺之處,一身明光鎧甲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劍尖斜指地麵,劍刃上還凝著一線未乾的血痕。
蕭慕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嘴角浮起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
“四皇弟,你來得倒是快。”他將劍換到左手,右手隨意地拂去肩甲上沾的一點灰塵,語氣漫不經心,“我雖然討厭你,但歸根結底,是父皇的原因。你我本不該是敵人。今天你若不妨礙我,孤登基之後,依舊保你榮華富貴。你還是四皇子,你的產業、你府裡的人,一樣都不會少。”
蕭慕宸的目光掃過殿中倒伏的侍衛,掃過龍案後父皇蒼白的麵容,最後落在蕭慕容臉上。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我還要謝謝皇兄不殺之恩了。”
蕭慕容冷笑一聲,提著劍踱了兩步,鎧甲在寂靜的大殿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停在蕭慕宸側前方,偏頭看他,燭光將他的臉割成明暗兩半。
“蕭慕宸,你這半生可曾享受過父皇半分真心?他將你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受寵——可那是寵嗎?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他拿你當刀,當磨刀石。你以為是你的功勞替你掙來了這份榮寵?不,是他在替自己磨刀,磨的是我這把刀。”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哪怕你做得再好,哪怕你是最好的太子人選,他依舊沒打算把江山交給你。因為你的母妃——他恨你母妃入骨,所以他恨你。我們都是他的棋子,但我好歹還曾經被他真心對待過。你呢?你從來都是棄子。”
蕭慕宸沉默了一瞬。殿中很安靜,燭花爆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他當然知道,他從來都知道。他知道父皇為何給他榮寵卻不給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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