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下，“省下來的，添進三門的重修裡去——城門口立塊無字磚，等來年春天，讓匠人刻上這次死難者的名字。名字比鳳冠要緊。”
蕭既白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那個新嫁入王府、連笑都吝嗇的姑娘。那時她眼裡隻有賬目與虧欠。如今她站在這一廊的生死名冊中間，眉眼沉靜，說的每一句話，都落在人身上。
他沒有說出來。他隻是替她把被晨風吹亂的一縷發，別回耳後。
“好。”他說，“名字比鳳冠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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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廟到正殿的路，要穿過半座宮城。
他們走得很慢。
一路上到處是殘局：燒塌的門樓圍著匠人的木架，錘聲篤篤；宮牆上的焦痕被人用石灰水一遍一遍刷洗；換崗的兵士袖子上還纏著黑紗——那是給死難同袍的；內官們抱著從各殿搶救出來的冊子，一摞一摞往庫裡搬。
在修門的木架下，一個做役的漢子抬著木料迎麵走來。蕭既白認出他——火起那夜，隔陣磕頭、進城背娘的叛軍百戶。此刻他見了新君，木料一放就要跪，被蕭既白一把托住。
“不用跪。”蕭既白說，“你娘安頓在幾號醫棚？”
“回……回王爺，三號棚，傷好多了，能下地了。”百戶漲紅著臉，“小人做役贖罪，做滿五年——”
“做滿三年，轉入營中。”蕭既白道，“火場上背人出來的，比許多人配當兵。”
百戶愣在那裡，木料都忘了撿。等兩個人走遠了，他才抹了把臉，扛起木料，走得比先前直了許多。
沒有人跪拜，沒有人山呼。
遇見的人，都隻是停下來，讓到路邊，看著他們走過去。有老內監看到一半，忽然背過身去抹眼睛。
走到正殿前的丹墀下，蕭既白停了步。
殿門大開著。晨光從殿門裡照出來，照見滿地的燭淚、幾處沒來得及撤下的軍報、一場大亂之後所有沒收拾完的痕跡。殿內，殘存的朝臣分立兩側——有人繃帶還沒拆，有人官服上還有煙熏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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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就在殿中，明黃的絹，內閣的印。
隻差最後一步了。
蕭既白站在丹墀下，忽然覺得這一步很重——不是怕，是重。這一步跨出去，往後就沒有回頭路，沒有“告病”，沒有“歸隱”，隻有一條走到黑的路，和路上所有等著他的人。
他伸出手。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它。
謝知微站在他身側，仰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邁上台階。殿門裡那道光，把兩個影子投在丹陛上，先是分開的兩個，走著走著，連成了一片。
在門檻前，他們同時停了半息。
然後，兩雙鞋尖，同時抬起，同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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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宣詔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宮城四麵，修繕的錘聲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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