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長生夢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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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彩的幾名年輕修士頓時一噎,眉頭微皺,卻不知如何反駁。
趙明遠的詩自然極佳,氣象萬千,可字裡行間那股幾乎溢出來的傲慢與殘忍,卻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了每一個凡人的心口上。
仿佛是天意在推波助瀾,第三道被評審挑出的文光,恰巧又來自一具純粹的肉體凡胎:
【柳元白】
【大梁落第學子】
【年二十七,無靈根】
“無靈根”三個字落入眼簾,雲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貧寒”尚能靠機緣翻身,可若是沒有靈根……仙凡二字,便是永世無法逾越的深淵。
評審席上,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
“苦讀微茫三萬卷,人間何處有靈泉?”
“凡軀縱儘平生力,不見青山渡客仙。”
這一回,滿場寂然。
就連方才那些倨傲的修士,也漸漸閉上了嘴。
柳煙瑤原本慵懶倚著軟榻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慢慢坐直了。
“不見青山渡客仙……”她輕聲呢喃了一句,心頭莫名泛起微澀。
青山就在眼前,仙人每天禦劍從頭頂呼嘯而過。凡人拚儘了三萬卷心血,熬乾了一身骨血,可那座青山,終究不肯渡你一程。
一名凡俗評審將詩稿輕輕覆在案上,眼角含淚:
“此詩論辭藻,不及趙明遠之宏闊;論格律,亦有些許微瑕。但……老夫偏偏最愛這句‘人間何處有靈泉’。”
老人自嘲苦笑:“在諸位仙長眼中,靈泉何等尋常?宗門有,洞府有,靈石充裕隨處可買。可對天下碌碌凡生而言……哪怕把靈泉捧到他們麵前,沒有靈根,又能如何?‘凡軀縱儘平生力’……不是他們不爭,而是這世道,生來便沒給他們留梯子啊。”
外圍席間,不少布衣文人泣不成聲。
雲珩默默看著那行字,眼前浮現出春城的流民與曾經走過的荒原。在這個真正有神仙的世界裡,“凡人”二字的分量,遠比前世沉重千百倍。
然而,還未等全場的悲戚蔓延開來,第四道衝天而起的文光,便瞬間撕裂了這股沉鬱!
【崔衍之】
【天衍書院·算玄閣首徒】
“星軌推移遵鐵律,道心堅固壽無疆。”
“枯榮勘破淩霄客,回首紅塵一束光。”
天衍書院的大儒撫須讚道:“此詩深得算玄真意!在衍之眼中,長生並非虛妄祈求,而是建立在‘天地萬物皆循規律’的前提之上。既然草木枯榮有律、星軌運轉有鐵律,那壽元自然也是天地之律的一部分。隻要窮儘其理,長生,亦不過是一道待解的算題。”
不少陣修與術修擊節讚歎。這個將長生視作“終極自然律”的視角,瞬間將格調拔高了一個維度。
雲珩挑了挑眉,忍不住讚了一聲:“這哥們思路挺超前啊,有點理論物理學家的架勢了。”
伊凝香抿唇輕笑:“算玄閣曆代首徒,向來都這般偏執。”
雲珩咋舌:“還好今天沒考數理,不然碰上這幫學術魔怔人,非得跟他坐這兒掰扯到明天天亮不可。”
四首詩過,兩凡兩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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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白首朝露、凡軀難渡的深沉悲涼;一邊是九天霞氣、窮索天律的求道雄心。
誰也無法徹底壓倒誰,因為兩邊說的皆是這天地間的實情。
評審席上,幾位老先生低聲交換著眼色。
“陳文淵情真,柳元白意苦,趙明遠氣盛,崔衍之理奇。”一位老鴻儒緩緩搖頭,“各有千秋,卻又……似乎都隻答了半題。”
何謂半題?
凡人哀其短,修士誇其長。
可長生本身的意義究竟為何?天地與歲月相撞,求長生者到底求的是什麼?
依然無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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