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子與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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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張明英先把世子趙承業叫到了書房。
白天對賬時那一擊,已經讓這位守舊的長子動搖了。可她知道,光動搖還不夠。
"承業,我問你。"她開門見山,"林管事在府裡多少年了?"
"回母親,三十年了。"趙承業答得恭敬,"他是祖父在時就在的老人,一向忠厚。今日的賬……兒子想,許是他一時疏忽,被底下人蒙了,未必是他親手……"
"你看。"張明英打斷他,"你又來了。"
趙承業一怔。
"賬上蓋著你的印,那印鎖在你院裡,鑰匙管在賬房手上。假賬是順著你的印做出來的。證據都擺在眼前,你頭一個念頭,還是替他找補——'許是疏忽''許是被蒙'。"
"承業,我不是怪你心善。"她語氣放緩,"我是怕你這份心善,要了全家的命。"
"你信舊人,因為他們是祖輩留下的。可這世道,最毒的刀,往往就藏在你最信的人手裡。外人想害你,門都進不來。能在賬上動三十年手腳的,隻能是你日日信著、敬著的那個人。"
趙承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家主是什麼?"張明英盯著他,"不是坐在高位上,受人磕頭、被人叫一聲世子爺。家主是——出了事,第一個站出來,把責任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這個家,遲早是你的。可你連自家的賬都不肯親手翻、連身邊的人是忠是奸都不敢自己判,你拿什麼扛?"
趙承業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撩袍跪下,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
"母親教訓得是。兒子……明日,親自去北大營,查糧冊、查兵冊。那三批糧餉到底有沒有到邊軍手裡、到了多少,兒子一筆一筆,親眼看清楚。"
張明英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這才像個世子的樣子。
打發走趙承業,她讓人去叫次女趙雲禾。
等了好一會兒,那個清瘦怯弱的少女才低著頭進來,手指絞著衣帶,連眼睛都不敢抬:"祖母……您找我?"
"坐。"
雲禾在凳子最邊上,怯生生坐了半個屁股。
張明英不急,先遞了塊點心給她,才慢慢問:
"今日在正堂,林管事跪著的時候,你一直盯著他的袖口。看見什麼了?"
雲禾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驚惶——竟沒人發現,偏偏祖母看見了。
"我、我不是有意盯著……"她聲音抖得厲害,"我隻是……隻是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說。"張明英語氣很溫和,"說錯了也沒關係。"
得了這一句,雲禾才像是壯了點膽,小聲道:
"林管事的袖口……新蹭了墨。是賬房裡那種特別黑、特別亮的鬆煙墨……可是、可是賬房午前就被祖父封了,他不該再碰到那墨……除非……"
她說到這兒,自己先嚇得不敢往下說。
"除非他在封賬房之後,又去碰過賬房的東西。"張明英替她說完,眼裡第一次有了真切的讚許,"雲禾,你這雙眼睛,比你大哥的印還金貴。"
雲禾愣住了。
從小到大,沒人這麼誇過她。
在這個家裡,大哥端方、二哥討喜、姐姐美貌、侄兒熱血,唯獨她,膽小、悶、沒主見,像個透明人。語氣重一點,她就縮;被人搶了話,她就退。她早就習慣了不被看見。
可此刻,祖母把她看得那麼重。
"我有件大事,要交給你。"張明英取出一摞舊冊子,是從賬房裡搬出來的人員名冊和曆年舊賬,"這些東西,又多又亂,你大哥看不進去,你二哥坐不住。可你不一樣。"
"你心細。我要你,把這些名冊、舊賬,一頁一頁對過去。看人名對不對得上、看哪筆賬被人塗改過、看哪個名字,明明領著月錢,府裡卻從沒這個人。"
"我不要你判斷什麼,那是我的事。"她看著雲禾,一字一句,"你隻要——把你覺得'不對'的地方,都給我標出來。"
雲禾捧著那摞冊子,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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