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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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眼的那一刻，張明英，沒有半分恐懼。
她這一輩子，見慣了死局，扛過了大風大浪。一個抄家流放的絕境，她趟過來了；一個權傾朝野的國舅，她掀翻了；一個化整為零、陰險至極的新貴，她也帶著兒孫，一一破了。
如今，到了要歇腳的時候，她心裡頭，沒有懼，沒有悲，隻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
恍惚間，眼前的光影，開始流轉。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最初的清晨。
滿屋的哭聲，跪了一地的、慌亂無措的兒女，那張寫好的認罪折子，還有那句像催命符一樣的話——三日後，抄家流放。
那時的她，孤身一人，初來乍到，對這世道、這人心，一無所知。
可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裡那股勁。
不是怕。是不肯認命。
她記得，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把賬房給我封了。"
從那一句話開始……
走馬燈，緩緩地，轉了起來。
她看見自己，在燭火下，逼著迂腐的長子，一頁一頁地念那本爛賬；看見自己，在祠堂前，接過老侯爺親手遞來的家法，鎮住滿堂的人心；看見雁門關外的風雪，看見黑風峪那座堆積如山的贓；看見金殿之上，那一卷染著上萬將士血指印的素絹，鋪陳開來，驚得滿朝失色；看見兒女們，一個一個，從糊塗到清醒、從怯懦到擔當，挺直了脊梁……
看見明姝，那個趴在她膝頭的小丫頭，一步步，走上了母儀天下的鳳位。
看見那個聰慧的重孫，登上了九五之位，把她教的道理，一句一句，落進了這萬裡江山裡。
那些殫精竭慮的日夜，那些連推帶搡、逼著兒女長大的狠心，那些看著他們一個個立起來時、悄悄紅過的眼眶……
像一江春水，在她眼前，緩緩地，淌了過去。
她不後悔。
哪一步，她都不後悔。
她這一趟，活得，值。
恍惚中，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喚她。
那聲音，那樣熟悉，熟悉得，讓她心頭一暖。
是趙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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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一生威嚴護短、能讓滿朝忌憚、卻在她麵前，永遠隻有一句"夫人說得對"的老侯爺。
他仿佛就站在不遠處，那一片溫暖的光裡，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沉、那樣穩，卻比從前，多了幾分,久別重逢的溫柔：
"夫人。"
"忙了一輩子了，也該……歇歇了。"
"回家吧。"
張明英笑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扛了一輩子事的手，此刻，竟不再沉重。
她仿佛，卸下了肩上壓了一輩子的、千斤的重擔。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片，要隨風而去的羽。
她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是兒孫滿堂的笑語，是海晏河清的盛世，是她用儘一生，護住的、又親手教導出來的——一個再難被任何人摧垮的家，和一片清明安樂的天下。
都好。
都好了。
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她轉過身，望向眼前，那個等了她許久的人，和他伸出的、溫暖的手。
她朝著那隻手，緩緩地，走了過去。
腳步，從未，這樣輕快過。
"好。"她輕聲應道，像應一句，尋常的家話。
"。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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