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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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朔州的春色仍薄。
驛使進城時，馬蹄踏過長街，濺起一線灰塵。
守門的軍士遠遠看見他腰間銅牌，便知是玉京來的急遞，不敢耽擱，立刻將人引入外院。那封加蓋中書省印信的調令，很快便送到了程崢手裡。
彼時程鐵山剛從校場回來，連甲衣都未及換下，隻解了護腕，隨手丟在案邊。
外書房裡沒有旁人。
程崢拆開調令時，神色還算平靜。可等他看清上頭的名字，指腹卻在紙邊停了一瞬。
程鐵山察覺到他的異樣，抬眼問：“誰？”
程崢將文書遞過去。
程鐵山接過來，隻掃了幾行，臉色便沉了。
屋中燈還未點，暮色從窗欞間壓進來，將案上的紙映得微微發青。那調令上的字卻清楚得刺眼。
新任朔州刺史，王淮禮。
另因梁紹文一案，刺史府舊冊牽連軍戶名籍，朝廷疑朔州軍籍恐有虛冒、冒領、隱匿之弊，特命王淮禮兼提舉朔州清核軍籍事。到任之後，重查軍戶名冊，核驗兵丁實數，造冊呈報兵部。
程鐵山盯著“清核軍籍”四個字，忽然冷笑一聲。
“刺史府的印還不夠，還要來數我程家的兵。”
程崢沒有接話。
他將調令重新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王淮禮”三個字上，停了片刻。
清河王氏子弟，玉京清貴，年紀輕輕便入中書任舍人，常在禦前行走，草詔近侍，前途是極好的。這樣的人，若按尋常路數走，等幾年資曆，再遷一步入六部，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如今，他卻來了朔州。
還帶著這樣一道差遣來。
程鐵山忽然笑了一聲，隻是笑意很冷。
“來便來吧。梁紹文在朔州待了這麼多年，也不過那點本事。這個王家的小子若真有能耐，就讓他試試。”
程崢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那紙調令，眸色深沉。
王淮禮此時已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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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令到朔州的時候，他離朔州也不過數日路程。
他其實並不願意離京。
中書舍人雖隻是正五品，卻在天子近側，出入禁中，草擬詔令，往來皆是清貴顯臣。隻要不出大錯，日後自有青雲路可走。朔州是什麼地方？風沙苦寒，邊鎮之地，遠不如玉京安穩體麵。
可瓊明帝已經傳出了意思。
梁紹文之事鬨得難看，朝廷顏麵受損，邊鎮軍餉又牽出舊例。
若再派一個循資曆補缺的地方官過去，不過是第二個梁紹文。朔州那地方，武人盤踞，程鐵山父子在軍中積威已久，去的人若沒有幾分膽氣，到了那裡先怯三分；可若派去的人太過鋒芒外露，又容易逼得邊鎮生亂。思來想去，王淮禮這樣的人，反倒最合適。
他出身清貴，家世乾淨，又日日近禦，熟知帝心。他年輕，前程正好，正因如此，才更願意拿功勞來換日後的青雲路；他又沒有半分邊軍根基，到了朔州，能仰仗的隻有皇恩，也隻能替皇帝辦事。更巧的是，他曾有意求娶陸月蘅。
這一層舊故，旁人看來或許隻是兒女私事，到了瓊明帝眼中，卻未必沒有用處。陸月蘅是他親手賜去朔州的縣主，如今人在程家，究竟仍記不記得玉京的恩典，總要有人去試一試。王淮禮若能借舊情探出幾分虛實，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能多添一層牽製程家的繩索。
於是這份差遣落到了他身上。
從中書舍人到朔州刺史，是從正五品越到了正四品；雖是離了繁華，卻也是明晃晃的升遷。
這樣的機會，他不能推。
也不該推。
更何況，陸月蘅在朔州。
馬車一路北上，越靠近朔州，風便越冷。隨從怕他受寒，在車中添了軟墊與手爐。王淮禮卻不大覺冷，他時常掀開簾子，看窗外由繁華漸漸變作荒涼的景色，心中那點不安也一日比一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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