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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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之後，節度使府按禮設宴接風。
宴席設在前廳旁的花廳，席上隻有節度使府文武僚屬、幕府屬官、州府官員，以及王淮禮帶來的隨行書吏。因是公宴，女眷並不出席，內院與前廳隔著重重門戶，連風吹來的氣息都仿佛不相通。
王淮禮坐在席間，舉杯應酬，言談得體。
程鐵山話不多，偶爾開口，便引得滿座肅然。程崢坐在他下首，既不熱絡，也不冷淡。王淮禮幾次把話引到清核軍籍上，都被他不輕不重地接了回去。
“梁紹文一案牽連軍戶舊冊，陛下命下官清核軍籍，並非疑心朔州將士，隻是軍籍乃邊鎮根本，若有虛冒、隱匿之弊，日後於邊防也是隱患。”王淮禮語氣溫和，仿佛隻是就事論事。
程崢放下酒盞，道：節度使府協同自是可以。隻是王刺史要查的是軍籍，還是旁的，總要先分明。”
席間靜了一瞬。
在座之人都聽得出其中鋒芒。王淮禮端著酒盞，目光在程崢麵上停了片刻，隨即笑道：“程司馬言重了。淮禮奉旨辦差，自然隻是清點軍籍。”
他將酒飲儘，神色如常。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點焦灼從入府後便不曾真正消下去。
他坐在節度使府的席麵上，離陸月蘅這樣近。近到隻隔幾重門庭，近到他甚至能在席間聽見廊下偶爾傳來的女使腳步聲。可他見不到她。
這種近在咫尺的遙遠，比相隔千裡更叫人難以忍受。
宴散時，王淮禮依舊進退有度。
他向程鐵山辭別，又向程崢頷首，半點沒有急迫之色。直到上了回刺史府的車，他才慢慢閉了閉眼。
車輪碾過節度使府外的青石路，聲響漸漸遠去。王淮禮靠在車壁上，指節輕輕抵著袖中那一方帕子，良久沒有說話。
今日沒有見到陸月蘅。
好在禮已經送進去了。
她應當會看見。
入夜後，程崢回了內院。
陸月蘅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便將書放下。程崢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手裡捧著一隻不大不小的錦匣。
小廝將東西放下，便退了出去。
陸月蘅看向那隻匣子。
程崢道：“王淮禮今日登門拜見，帶了主禮，也備了給內眷的副禮。這是給你的。”
陸月蘅沒有伸手去碰，隻抬眼看他。
程崢在她對麵坐下，“打開看看。”
陸月蘅明白，他既然將東西帶到她麵前，而不是讓人直接收入庫房，便是已經猜到了其中或許另有文章。
她沒有避開程崢，親手拆開封條。
匣中上層放著幾匹玉京時新的輕緞，顏色素淨，並不張揚；旁邊還有兩盒上等燕窩，幾包細細封好的香餅。單看這些，倒隻是名門公子給節度使府女眷備下的尋常禮品，周到而合宜，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最底下還壓著兩隻錦匣。
她的動作微微一停。
程崢看著她，沒有說話。
陸月蘅先打開左邊那隻。
裡麵臥著一錠墨，色澤烏潤，墨身上壓著極細的鬆紋。
她眼睫微動。
是潘穀鬆梵墨，取老鬆煙製成，用時隻需化開少許，落在紙上便有沉靜鬆木香，寫成的字香氣經久不散，收起多年，再打開時仍有淡淡餘韻。
陸月蘅又打開另一隻錦匣。
裡麵是一支紫毫筆，筆杆呈青螺色，觸手溫潤，光澤內斂，杆尾刻著諸葛家的印記。
這兩樣皆是名品，價值百兩。若隻是拜禮，未免太貴重。
陸月蘅合上錦匣，指尖在匣蓋上停了一瞬。
她聲音很輕，“潘穀鬆梵墨，諸葛家特製的青螺紫毫筆。”
程崢目光落在那兩隻錦匣上。
陸月蘅抬起眼，看著他。
“他是在問我，為什麼不給他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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