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射柳，校場中央早有人立好了柳枝，青枝在風裡微微晃著。號令一落，幾名騎手自場外疾馳而入，馬蹄卷起塵土，人在馬上俯身、張弓、放箭，動作快得幾乎隻餘一道殘影。箭矢破風而去，柳枝應聲而斷，斷枝落地時，校場外的百姓頓時爆出一陣喝彩，連望樓上的女眷們也忍不住低低驚呼。
馮氏見陸月蘅看得專注，便笑著低聲道：“朔州人愛看這個。端陽射柳，射得準，來年便能驅災。”
陸月蘅輕輕點頭，目光卻仍落在校場上。
騎射要的是馬上功夫，射柳看的是眼力與準頭，待到陣法操練開始，校場上方才還四散奔騰的人馬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收攏起來。
步卒列陣，盾陣開合，長槍如林，旗令一下，隊伍便隨之變換。騎兵從兩翼繞過，塵煙被馬蹄帶起，又在號令聲中迅速壓下。那些兵士進退之間幾乎沒有半分遲疑，遠遠望去，像一張鋪開的網，忽而散，忽而合，鋒芒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
陸月蘅站在望樓上，看著那一麵麵旗在風裡翻卷，心口竟慢慢靜了下來。
她忽然明白，朔州人口中的兵強，並不隻是勇猛二字。勇猛是一時血氣，真正能守住邊關的，卻是經年累月練出來的規矩，是號令落下時無人遲疑的服從，也是那麼多人都願意把自己的生死，交給同一麵旗。
到最後的單兵格鬥時，校場上的氣氛才又驟然熱起來。
兩兩上場，拳腳刀棍皆點到為止，卻也看得人心驚。有人被摔出去，翻身又爬起來，惹得周遭笑聲與叫好聲一並響起；有人連勝數場，同袍們便在場外高聲喊他的名字，喊得連望樓欄杆都似乎跟著微微震動。陸月蘅被那熱烈的人聲裹著，忽然覺得，朔州的端陽原來並不比玉京水上的龍舟少熱鬨，隻是這熱鬨裡多了一層刀馬風霜，也多了一層叫人安心的力量。
程鐵山坐在將台上看，時而大笑，時而點頭。程崢立在旁邊，偶爾低聲同身側武官說幾句，神色始終沉穩。
陸月蘅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隔得這樣遠，她其實看不清那條長命縷。可她知道它在那裡。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彎了彎唇。
演武至午後方散，緊接著便是犒賞宴。
校場一側早已支起長案，大鍋裡的肉燉得香氣四溢，酒壇一壇一壇搬出來。今日全軍上下人人有酒肉。百姓們雖不得入席，卻仍在外圍看得熱鬨，孩子們聞著肉香，饞得直咽口水。
各項的頭三名皆被叫到將台前，由程鐵山親自賜賞。
雄黃酒、布匹、錢糧，還有端陽節例賞賜，一樣一樣發下去。得賞的兵士昂首挺胸，周圍同袍大聲起哄，拍著他們肩膀，嚷著讓他們晚間請酒。
陸月蘅站在望樓上，看著眼前這些鮮活的笑聲與喝彩，忽然又想起了忠烈祠裡的那些牌位，
死人有人祭，活人有人賞。
邊地風沙裡，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是無人記得。
女眷觀禮到這裡，便該回府了。馮氏帶著陸月蘅下望樓，程府的馬車已在外頭等著。陸月蘅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校場。
將台之上，程崢仍在。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覺得那道身影被旌旗和日光映著，沉穩得像朔州城牆。
她放下車簾，隨馮氏回府。
而校場那邊，犒賞宴仍在繼續。
文官席與武官席隔得不遠。王淮禮身為新任刺史，今日少不得要同節度使府諸人應酬。他麵上始終帶笑，說話溫和，不論誰來敬酒，他都接得恰到好處。席間有人誇他不愧是玉京王氏子弟，到了朔州群莽漢之間，也半點不失風度。
王淮禮隻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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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程崢時，他親自端起酒盞。
“今日演武，方知朔州軍威。”王淮禮道，“程司馬治軍有方，淮禮敬司馬一杯。”
程崢抬眼看他，神色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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