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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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風雪漸漸停下了。
城外幾條雪道陸續清了出來。屋舍被雪壓塌了不少，許多牲畜牛羊也凍死在棚裡，雖說處處都有損傷，可好在最艱難的那幾日已經撐過去了。
安置處裡也漸漸沒了最初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哭聲。婦孺和老人分批登記，由人護著送回去；屋舍損毀、一時無處落腳的，仍暫且留在城中義舍。
又過了兩日，朝廷的賑糧終於到了。
糧車進城那日，風雪已經停了大半。城門前仍有積雪，雪泥被車馬踏得發黑。押糧的官員一下馬便連連告罪，說沿途雪阻，山道難行，幾處州縣也受了災，車馬耽擱，才遲到今日。
王淮禮親自到場，寬慰押糧官幾句，又命人將賑糧先入庫，等驗過數目，再按災戶名冊分發。
程崢站在城樓上，看著糧車一輛輛進城。
這批糧來得太遲了。朔州最難熬的時候，它沒有到。如今雪道清了，軍倉也開了，才終於進了朔州。
前院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
程崢進門時，程鐵山正站在案前。案上攤著玉京新送來的急詔，旁邊壓著一枚令牌和一封尚未封口的手書。
程鐵山沒有繞彎子，道：“我準備入京。”
屋中一時隻剩炭火輕輕爆開的聲響。
程崢看著他，沒有應聲。
程鐵山抬眼看他，神色比他想象中更平靜：“如今風雪已停，朔州也暫時安定下來。我再拖下去，程家抗旨之名便坐實了。軍倉是我下令開的，兵馬也是我準許調的。玉京要問罪，也該由我去擔。”
說完，他將案上的令牌拿起來，遞給程崢。
“我走之後，軍中諸事暫由你看著。軍戶、傷兵遺眷，還有這次房屋被雪壓塌的人家，也要安置好。”
程崢接過令牌，指節慢慢收緊。
程鐵山又拿起那封尚未封口的手書，道：“這是給幾位老將的。他們跟了我多年，知道輕重。若有什麼事壓不住，拿這封信去找他們。”
他停了停，才繼續道：“你母親那裡，我會親自去說。內宅的事，讓你母親照舊料理，但你要護好她們，別叫她們被外頭的風聲驚著。”
程崢聽著，心裡一點點沉下去。程鐵山把事情一樁樁交代清楚，倒像是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了。
到最後，他看向程崢，隻說了一句：“替我守好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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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崢沒有立刻應。
他看著案上那道詔書，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程崢道：“父親以為，皇帝是要聽你解釋嗎？父親去了，便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他們手裡。”
“我是朝廷節度使。”程鐵山緩緩道，“奉詔入京，是臣子本分。”
程家守的是邊境，是國門，是朝廷疆土。程鐵山這一生都是這樣過來的，也這樣教他。若在從前，程崢不會反駁。
可這場雪過後，有些話再聽，便不一樣了。
玉京的詔令來得一封比一封快，賑糧卻遲遲不到。那些話裡寫著君臣名分，卻沒有一句真正問過朔州百姓的生死。
程崢道：“他若真把朔州百姓當成自己的子民，賑糧就不會到這時候才來。”
這話裡的不臣之心幾乎已經溢滿。
程鐵山猛地拍了案。茶盞被震得一晃，水痕濺在詔書邊角。
“程崢。”程鐵山沉聲道，“朔州不是程家的私地。”
程鐵山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一瞬陌生。他這個大兒子和自己很像，從小便不是溫順性子，做事也從不愛按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來，可他卻未想到他會有這麼強的反叛之心。
程鐵山這一生都在守朔州，從未把朔州當成程家的地盤，而是國土。即便瓊明帝猜忌他，甚至不顧百姓的安危，他心裡仍有一條線。
他可以受冤，也可以赴死，但卻不能做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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