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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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4月末，天津，海河堤岸。
日頭偏西，春寒料峭。海河水麵泛著碎金似的波光，碼頭上的人慢慢散了遠了，聲音遠遠的傳過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李涯站在堤岸高處，手裡捏著一片從路邊折下的柳樹葉。
他剛結束一輪外勤——追查的線索又斷了。
手下的人先回了站裡，他獨自留下，沿著河堤走了一圈，這是他的習慣。他剛到天津，急於做出點什麼功績。任務沒結，他不甘心直接回去。
河堤斜坡下有動靜。
他側首，目光落過去。一個女人正從水邊往上爬，動作遲緩，像是耗儘了力氣。
她爬到草地上，沒立刻起身，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濕淋淋的，指節發白。然後她去摸身邊的包，一個皮質托特包，確認它還在。
李涯沒動，看著她。
她抬起頭，朝他的方向望過來。日光晃眼，她眯著眼，眼神渙散，像是還沒弄清自己在哪。她的嘴唇在動，但聽不見聲音，像是在對自己說些什麼。
他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她。她渾身一震，下意識往後縮，抱緊了包。
"能站起來嗎？"他問。聲音不高，沒有溫度，不是關切，更像在盤問。
她沒回答。她看不清他的臉——逆光，輪廓模糊，隻有一個高高的影子。她隻覺得頭疼，像有什麼東西在顱腔裡嗡嗡作響。
水腥味很重，她聞到了，但分不清是河水的腥，還是她自己身上的。
這是哪？她記得自己跳下河，記得水灌進耳朵的轟鳴，記得……然後呢？她應該被救上來了，或者被衝到了下遊。可周圍太安靜了，碼頭上的人穿著奇怪，像是……拍戲？
"姓名。"
她張了張嘴。姓名？她當然知道。但此刻這兩個字像隔了一層霧，她需要費力地去抓。
"……鄭新月。"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哪的人？"
她愣住。哪的人？她的身份證上寫的是……不對，身份證在哪？她下意識去摸包，但手在發抖，沒摸到。
"我……"她開口，卻說不下去。她應該回答一個具體的地方，一個能被查證的地方。但她的腦子十分混沌，好像什麼信息也抓不住。
"家人呢？"
她搖頭，沒有家人。
從來沒有，這是真的，但她說出來，更像是一種逃避——逃避那些她答不上來的問題。
"來天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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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拍照？和同學？救小孩？
她的意識像一鍋煮過頭的粥，黏稠，混沌，什麼都抓不住。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者撞到了頭，產生了幻覺。
李涯看著她。
她的慌亂是真實的——嘴唇發抖，眼眶發紅，手指緊緊攥著包帶，指節泛白。不像裝的。
但越真實越可疑。
一個年輕女人，獨自落水，沒有同伴，沒有呼救，爬上來的第一件事是摸包？
"跟我走一趟。"他說。
不是商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上臂，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絕。她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他扶了一把，立刻收回手。
"去哪……"她聲音發顫。
"能問清你身份的地方。"他轉身往堤岸上走，"問清楚，送你回去。"
他沒有說"如果問得清楚的話"。
鄭新月攥緊包帶，跟著他走。她頭疼得厲害，視線模糊，隻能看見他背影的輪廓——背並不挺直，但帶著莫名的壓迫感，步子很快，沒有回頭。
她隱約覺得這個人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像是某個演員？
她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劇？
她隻知道一件事：她冷。渾身濕透，風一吹，牙齒在打顫。
李涯走到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裡。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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