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憶——模仿簽字去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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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九（1940）年，林知微在市立女中讀初二。
寧城淪陷第三年，南邊成立了汪偽政府。街上到處是日本兵，刺刀挑著膏藥旗，巷口崗哨查良民證，稍慢一步槍托就砸下來。
秦淮河邊的畫舫又亮起了燈，喝醉的日本軍官摟著女人從橋上過。
學校裡加了日語課，國文課本裡凡帶“胡”字的古詩全被撕掉，嶽飛那幾首連頁碼都找不著了。
臘月天黑得早，晚自習散了沒多會兒，校園就靜透了。
林知微把卷成細筒的麻紙塞進袖筒。
好朋友阿秀在牆頭等她："真要貼啊？上周三班的陳同學，就抽屜裡搜出本進步書，被憲兵隊帶走了，到現在沒音信。"
林知微從懷裡摸出糨糊罐。
天太冷，罐口結了層薄冰。
她摳掉冰殼，才挖出來一點往牆上抹。一共四張，"還我河山"，"打倒日寇"。
阿秀偷偷告訴她，學校裡有個地下抗日宣傳隊，印傳單、教救亡歌，周末還去郊區難民收容所幫忙包紮換藥。
但是想加入得填表，還要家長簽字。
"我不敢讓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阿秀揪著衣角，"你呢？你哥能同意？"
林知微沒說話。
哥哥當然不會同意，裴敘珩把她看得多緊，她比誰都清楚。
要是知道她要去難民區幫忙，指不定氣成什麼樣。
可她想去。
第一個周末去的時候，她是真慌了。
收容所在城西邊的破廟裡，滿地鋪著稻草，傷民橫七豎八躺著。
有個被炸傷腿的農民，傷口爛得見了骨，蒼蠅圍著嗡嗡轉。
她蹲在旁邊，拿著鑷子夾棉球，手一直在抖。
帶隊的學姐看她這樣，說不行你就回去吧，這兒臟。
她沒走。
咬著牙蹲了一下午，換了七個傷口，纏了十幾圈繃帶。到最後手穩了，碘酒倒多少、紗布剪多長，心裡有數了。
有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道謝，說姑娘你心好，老天爺保佑你。
她低下頭接著纏繃帶，鼻子有點酸。
回學校的時候，棉襖袖子上沾了血，洗了好幾遍都沒洗乾淨。
她對著盆裡的紅水看了半天，沒覺得怕，隻覺得她也能做事了，再不是那個隻會坐在門檻上等哥回來的小丫頭了。
包紮她本就會一點。上次吳媽切菜切到手，還是她給包的。
小時候哥訓練受傷回來，她蹲在旁邊看他用碘酒擦傷口、纏繃帶，看了幾年，簡單的清創換藥早記熟了。
晚上吃完飯，她趁裴敘珩去書房看文件，偷偷溜進他臥房。那支舊銥金筆擱在床頭櫃上。
她拿起筆，又從公文包裡翻出張空白公文紙，墊在桌上。
裴敘珩的簽名她看了無數遍。從小到大，家長通知書、請假條、學費單，全是他簽的。
"裴敘珩"三個字，筆鋒淩厲，最後一豎收得又穩又重。
她握著筆深吸一口氣，照著記憶裡的樣子一筆一劃往下寫。
第一遍寫歪了。
第二遍，"裴"字結構不對。
第三遍，她屏住呼吸，手腕懸著慢慢落下去。
寫完拿遠了看，竟有七分像。
她把那張紙折好，坐在床沿緩了好半天，才站起來出門。
這是她第一次騙他。
從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哥生氣。闖了禍從來都是老老實實認，哪怕挨罵挨打，也從沒撒過謊。
可這一次，她知道說了實話就去不成。她不想放棄。
第二天把簽好字的表格交給宣傳隊的學姐。
學姐看了眼簽字，又看了看她，笑著拍拍她肩："膽子挺大啊，小妹妹。"
林知微抿了抿嘴，沒說什麼。
她想，等做出點樣子來再跟哥坦白。到那時候，說不定他就沒那麼生氣了。
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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