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東沒再說什麼，把鍋蓋蓋上， 說，“多開點罐頭煮了，優先供應傷員。”
“是，連長。”
天黑逐漸透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院子裡照得發白。何向東站在石榴樹下，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半，又掐滅了。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的肩膀塌了下來。
不是慢慢塌的，是像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一樣，猛地一沉。
他靠在門板上，後腦勺抵著門板，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房梁。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著門板，兩條腿伸直。他沒有脫鞋，靴底在磚地上磨出兩聲輕響。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低下了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牆上，像一個蜷縮的黑色剪影。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他攥緊了拳頭，想把抖壓下去。但壓不住，肩膀也開始抖了。他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抿成一條線。
費力地把煙掏出去點上一根抽了兩口，他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他想起出征前，在七連的操場上，月光下，他對一百二十五個戰士說的話——
“我把你們帶出去，就會把你們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一個都不能少。
他媽的。
他把拳頭塞進嘴裡，咬住自己的指節。咬得很用力，咬得骨頭發酸。
他想起了老孫。
那個不會抽煙但總愛湊過來聞煙盒的老孫，想起了李二娃，十九歲的四川娃子，最愛吃辣椒，想起了小李，被他拖著跑過開闊地的小李。
何向東記得清清楚楚，他答應過他們，一定會活著帶他們回去，可現在，是冰冷冷的屍體。
他以為小李能活下來。
炮班的小李，彈片從後背穿進去，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三十九個。
三十九條鮮活的生命！
他說過一個都不能少。
他做到了嗎？
他做到了個屁。
他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不是無聲地流，是湧，是止不住地湧。他咬著拳頭，把所有的聲音壓在喉嚨裡。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沙啞的悶響，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的最後喘息。
他哭得很凶，但無聲，身體劇烈地抖，額頭抵著膝蓋，弓著背，像一個被折疊起來的廢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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