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柳成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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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的院子在翠蓮手上收了尾。木匠走了，泥瓦匠也走了，新砌的灶台晾乾了最後一層泥灰，窗框上的桐油乾透了。翠蓮把新買的被褥鋪在炕上，疊好的粗布被麵平平整整的，枕頭塞了新棉花，按下去會慢慢彈回來。她又把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擺了擺，鍋蓋蓋嚴，碗倒扣著，灶台邊沿擦得乾乾淨淨的。那間偏院像一張攤開的紙，什麼都沒有寫，可已經有了落筆的地方。她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圈，才關上門落了鎖，鐵鎖掛在門環上，鎖梁的銅麵在暮色裡微微泛著光。
第二天的傍晚，翠蓮收拾好鋪子準備鎖門，聽見巷子口有人叫她名字，聲音壓得低。她停下正要落下的鎖，轉頭看見柳成站在巷子口那棵槐樹的陰影裡，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褂子，手裡沒有提東西。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先往巷子兩頭看了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孫家布莊的人還在挖。他們不光問了村裡人，還去了一趟大壯哥的墳。我是親眼看見的，他們蹲在墳頭撥弄了一通，不知道在找什麼。劉嫂子在坡上放羊看見了，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第二天我自己去看了一趟，墳邊的土被人翻過，有好幾個深洞。”
翠蓮站在樹底下沒有動，“大壯的墳？他們翻大壯的墳乾什麼？大壯欠他們什麼了？”柳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大壯哥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提過孫家布莊，他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他們翻墳找東西，可一個死了快六年的人墳裡能有什麼？”
翠蓮站在巷子裡，風的形狀和方向她已經記不清了，隻能感覺到它吹在她的脖子側麵，讓她在開口的時候連著吸了兩口涼氣。“那墳後來呢？你重新培土了沒有？”柳成說培了，把那些坑都填平了，又壓了幾塊石頭在上麵。翠蓮點了點頭，“你明天帶我去一趟。我要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翠蓮就跟柳成一起出了鎮子往柳溝村走。一路上兩個人沒有說太多話。柳成走在前麵帶路，翠蓮跟在後頭，土路兩邊是剛翻過的田，泥土的氣息在清晨的空氣裡又厚又軟。到了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柳成帶著她繞過了幾條巷子，穿過一片已經收割過的玉米地，到了柳家墳地邊上。
大壯的墳在墳地最東邊，挨著一棵歪脖子榆樹。墳前的土果然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幾塊碎石散在墳頭側麵，像是被挖出來又隨意丟在了一旁。墳腳靠近墳頭那一側有一小塊凹陷，土的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是翻出來之後還沒來得及被風吹乾。
翠蓮蹲在墳前，伸手摸了摸墳麵上的土，土塊鬆散，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她又看了看墳腳那片凹陷處，凹坑不深，但形狀方正，像是有人挖過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又填回去了。
“你看見他們挖出什麼沒有？”她頭也沒抬地問柳成。柳成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搓著手，“沒有。劉嫂子看見的時候他們已經挖完了，正在往回填土。
他們把什麼挖走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翠蓮在墳前蹲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想起大壯死的時候家裡窮得叮當響，連棺材都是村裡人湊錢打的薄板。他活著的時候沒有藏過什麼東西，死後更不會有什麼東西值得別人千裡迢迢來挖他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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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墳前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對柳成說了一句“你幫我再填幾鍬土，壓結實些”，然後就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她的步子不快，也沒有停頓，像踩在一條已經鋪好的線上，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個節奏裡，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走到村子外圍的時候，碰見一個早起拾糞的老漢，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搭話。她回到鎮上推開鋪子門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爐膛裡的火已經滅了，炭灰還是溫的，她把新炭添進去重新引燃，蹲在爐子前麵看著火苗一點一點地躥起來，把自己剛才的念頭一點一點地壓回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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