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個核桃仁，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
先握錢科長的手，然後再握林崢的手。
林崢感覺到他的手很粗糙，尤其是掌心還有老繭，不像常年握筆杆子的人，倒像經常下地乾農活的。
“哎呀，哈哈哈哈哈，領導們大駕光臨，真是讓我們紫都台蓬蓽生輝啊！快快快，屋裡暖和暖和！”
錢科長客套了兩句，便問：“朱書記，咱這宣講……場地和聽眾都安排妥當了嗎？這大冷天的，要是人少，咱就找個小會議室，把你們鄉機關的乾部召集起來念念就得了。”
他打的是速戰速決的主意，念完好早點坐著林崢的大吉普回縣城。
朱峰一聽，當即有些不願意，邀功似的說：“那哪成啊！孔書記親自抓的思想作風大整頓，如果光讓鄉政府機關這幾十號人聽，那不就是關起門來搞形式主義，脫離群眾了嘛！我們紫都台雖然窮，可政治覺悟不落後！接到縣裡的通知後，我已經號召全鄉群眾自願來聽課了！”
林崢眉梢微挑。
自願？
這種大冷天，農村連被窩都舍不得出，誰會閒得蛋疼跑來聽幾個體製內的乾部念那些雲山霧罩的黨建報告啊？
果然，朱峰砸吧一下嘴，露出一抹基層乾部特有的狡黠：
“但是吧……嗐，老百姓覺悟低，開始確實沒人樂意來。我一瞧這不行啊，縣領導下鄉是瞧得起咱，冷了場子我這臉往哪擱？於是我就親自下鄉，把十二個行政村的村支書和村主任全給請來了！而且每個村必須出十位村民代表！嘿嘿嘿，現在人全在大禮堂候著呢，足足一百多號人，絕不給縣委丟麵子！”
身後的田恬聽得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不是強買強賣嘛……”
林崢倒是對那個詞兒頗有好奇：“大禮堂？書記，你們鄉裡還有大禮堂呢？”
剛才進門的時候他打量過這棟小破樓，頂多三層，年久失修，怎麼看也不像有空間容納上百人的大禮堂。
朱峰乾咳一聲，搓著手訕笑。
“咳咳，林局長您見笑了。咱鄉裡底子薄，哪蓋得起獨立禮堂啊。其實就是二樓打通的幾間大辦公室，平時充當會議廳。為了今天這場盛會，我昨兒個特意領著幾個小年輕從科室、還有鄉裡小學借了點長條凳和木頭椅子，硬給拚出來的！走走走，咱現在就上去，可不能讓代表同誌們等急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錢科長也不好推脫，隻得衝林崢使了個無奈的眼色。
眾人拎著沉設備上樓，二樓走廊的窗台上結著冰花，地麵也都是水泥的，與後世鎮政府裡五百塊錢一塊的大瓷磚完全不同。
走到最裡頭，兩扇包著綠色人造革的大木門虛掩著。
朱峰快步上前，一把推開門，側身肅立，扯著大嗓門喊道：“大家夥兒靜一靜！啊！縣委宣講團的領導同誌們到了！鼓掌歡迎！”
林崢邁步跨進門檻，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定住腳步，微微一怔。
這根本算不上會議廳，就是把幾間連著的土磚房打通了，中間還立著兩根撐房梁的水泥柱子，周圍擠得水泄不通，哪哪都是人，坐不下的就貼牆，或者靠著窗台底下站著。
難怪門口連個保安都沒有，合著今天開會，全鄉誰想進就進。
屋內所有人都裹著棉襖，或是打著補丁的軍大衣，頭上戴著狗皮帽子、線帽子。
百十來號男人婦女擠在一個屋子裡，窗戶上都是哈氣。
見到林崢這幫穿著警服、整潔風衣的體麵人進來，角落裡不知誰帶了個頭，稀稀拉拉拍起巴掌。
緊接著台上的喇叭裡奏響《歡迎進行曲》。
林崢沒給村民開過會，但流程還是見怪不怪的，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講台，同時錢科長和兩名紀委女同誌跟著落座。
“啪嗒。”
錢科長調試好話筒，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地念開場白。
林崢發現這幾天他的講話就沒變過，到哪都是這一套，什麼在誰誰誰的領導下，組織開展什麼什麼活動，為了達到什麼什麼目的，團結在黨組織周圍等等。
林崢都能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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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講義，輪到他發言了。
有臉說別人，沒臉說自己。林崢的講話也基本沒變，但今天場內的氛圍讓林崢特別不舒服。
壓抑。
整間屋子就好像一口扣在地上的大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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