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會長又急又氣，又不能高聲大喊，隻能儘力壓低聲音。
人們安靜了一些。
一會兒有消息傳上來，日本人往山裡來了，大家趕緊再往山上躲躲。這消息一下就在人群裡炸了窩，人們馬上蜂擁著往山上擁去。山溝本就難走，一下擁來這麼多人就更難走了。人們驚驚慌慌急急匆匆亂作一團，有人的東西被擠掉了，有人撿拾東西被後來的人一擁摔倒了，有人被人踩在腳下，還有牲畜夾雜在人群裡，驚著了孩子，一時間孩子哭，大人叫，亂亂哄哄，本就歪歪斜斜的隊伍一下就亂了陣腳。
“咋了，咋了？別急，都別急！慢慢來！”那會兒見大家夥兒都安穩下來，榮會長才抽空找到她的孩子們。春玲急得都快哭了，看到她娘一下笑起來。榮會長哄了她一會兒，叮囑銀鎖照顧好弟弟妹妹們，正說著，人群就亂起來，榮會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知道哄鬨是從下麵起來的，噌地一下站起來就往下跑。
可是，沒有人聽她的，仍像剛才那樣哄鬨著，急慌慌地往上亂擁亂擠。
榮會長急了，她知道要是不能讓下麵的人穩定下來，哄鬨就會竄上來，造成更大的哄鬨，真到那個時候再想讓人們穩下來就不可能了。這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說不定會出人命的，更重要的是哄鬨一旦無法控製就會越鬨越厲害，說不定會引來鬼子的注意追趕上來，那可就糟了。想到這，榮會長再也顧不上孩子們了，她依仗自己身材瘦小，又多年鑽山越嶺練就的腿腳，很快就擠到前頭去了。不過，沒等她擠到哄鬨開始的地方，哄鬨的動靜就已經傳到她跟前了。她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她不能再往前去了，必須打這兒把哄鬨擋下來，就像山火著起來的時候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切出一條空帶，把火勢隔斷。可是，怎麼把哄鬨切斷呢？常言情急智生，事情十分緊急容不得她多想。她向兩邊掃了一眼，發現兩邊要麼是大石頭，要麼是亂樹叢，十分難走——大約也正是這樣才把人們堵在了這裡，急得人們更加哄亂了——她當機立斷馬上伸開兩臂擋住往上擁動的人群，大聲喊道：“都給我停下來，聽我說！”
一看榮會長擋在前麵，正往上擁動的人們不禁停了下來，都眼巴巴地看著榮會長，希望從她嘴裡聽到些讓人安心的話來。榮會長當然知道人們的想法，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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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戰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來報告，鬼子往山上來了，遊隊長要求榮會長帶領大家立即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說完，戰士就一轉身匆匆跑下山去了。
如果剛才還是傳聞叫人半信半疑的話，這回確實得了準信兒了——日本人往山上來了！這可把大家嚇壞了，看來民兵沒能擋得住，也說不定他們的抵擋把日本人惹毛了，要是往山上來搜到大家夥兒肯定不會輕饒的！這下，不要說後麵的人，就連前麵緊挨著的人也都聽到了，常言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不好的消息很快就在人群裡傳開了，馬上像炸了窩一般，亂哄哄地鬨嚷起來。這一鬨嚷不當緊，再也沒誰肯聽榮會長的指揮了，擁堵的山溝過不去，就往兩邊漫山坡裡爬。怎麼才能儘快地爬上漫山坡呢？不知道，爬就是了，抓到什麼是什麼，哪管有用沒用，逃就是了。這下更亂了。有人被擠著了，有人被爬上漫山坡的人踢下來的石頭碰著了，哭的，喊的，叫的，亂作一團。
榮會長拚命地大喊，跑來跑去想讓人們安靜下來，有序地往安全的地方轉移，可這會兒，誰肯聽她的呢？
就在這時，突然遠處“叭叭”幾聲槍響，緊接著近處傳出幾聲“嗖嗖”的聲響，跟著就見樹枝“啪”地斷下來，石頭上“嘣嘣”地濺出火星來。開始，人們還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人群裡“媽呀”叫了一聲，嚷道“打過來了！”人們這才恍然大悟，“啪啪”是日本人的槍聲，“嗖嗖”的是日本人打過來的子彈！人們頭皮一緊一緊的，頭發稍子一枝炸一枝炸的，渾身一涼一涼的，腿一麻一麻的，腳下一軟一軟的，全都呆住了。就在這時，有人看到山下有什麼東西蠕動著，黃乎乎的，好像還拿著棍棒樣的東西一會兒一晃一會兒一晃，隨著那東西的蠕動和棍棒的晃蕩，槍聲“叭叭叭”地響起來，子彈“嗖嗖嗖”地打過來。人們這才終於鬨明白了，那黃東西是人，是日本人，是鬼子，那棍棒樣的東西是槍，子彈就是從這些棍棒樣的槍裡打過來的。這很嚇人，真的很嚇人，日本人的槍比獵槍厲害多了，那麼遠都能打過來，還不像獵槍是對著野物打，而是專門對著人打，這不是要命嗎？這就是來要人命的啊！看來，日本人真的不是人，是鬼子，對，就是鬼子！鬼子，鬼子！是鬼子，是鬼子！
人們剛弄明白這一點，就有人“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這裡那裡的響起來。這一看，血，那一看，也是血，鮮紅鮮紅的血，地上是，石頭上有，衣裳上有，牢牢地㧟在胳臂上的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筐裡的東西散落一地，抱在懷裡的雞呀鴨呀“啊啊”的叫著飛跑了，正不知怎麼好的人忽然腿腳一軟倒在地上，地上馬上就洇出一片血來，鮮紅鮮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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