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元皇帝越是表現得寬厚愛民,李無病望著眼前奢華的宮殿,回想著此生所見之慘絕,便越覺得心中煩悶,甚至比望見嚴駿張拱之時,還要惡心。
萬壽宮殿頂的琉璃寶瓦在朝陽下流淌著熔漿金一般的光彩,殿內梁柱上盤繞的金龍鱗爪分明,而在每片鱗甲間都嵌著鴿卵大的明珠。
自入殿,便熏麵而來的香氣,分明是取自東海大鯨體內的昂貴龍涎,這足以傾城的財富,不過是萬壽宮內四季常燃的普通熏香。龍涎的煙氣縹緲,將那錦繡帷幕之後的身影,氤氳得如同高居天上的萬壽仙尊。
李無病凝視著這仿佛端坐於九天之上的“仙尊”,聲如冰珠墜地:
“世人都說我朝正元皇帝心慕仙道,於萬壽宮殿中修行一十三載。”
李無病眼前閃過巴川之地那餓殍遍野的荒原,瘦骨嶙峋的孩童趴在母親冰冷的屍身上,嘴角還掛著母親最後哺育的帶血乳汁。
“說皇帝潛心向道,十三年不曾臨朝,所以才會朝政荒廢,天下紛亂。”
殿角那由能工巧匠花費無數,打造玉編鐘忽然無風自鳴,清脆的聲響撞在鑲嵌著翡翠的牆壁上,反彈出層層疊疊的餘韻。
“但以我所見,你雖身在宮中,卻仍實質上把持著朝政,所謂的清流嚴黨,不過是你手中弄權的玩偶,”
記憶裡被亂兵洗劫的村落,那被燒成白地的廢墟中,在反抗中被割去頭顱的漢子不遠處,便是他那已經冰冷殘破的妻兒。
“這天下如此,分明是你縱容嚴黨清流禍亂所致,為何今日又在我麵前,擺出一副憂心天下的模樣?”
香爐裡升起的龍涎煙氣似乎扭曲起來,化作百官在奉天殿上,於無人龍椅前的日夜攻訐,而在那百官與龍椅的幻影之下,卻分明是這個世界無數哀嚎無聲的百姓。
“明明從未關心過天下萬民,你又何必此刻在我麵前惺惺作態?”
說到此處,火在李無病的心中燃起,他怒目看著蓮花座上那位天下社稷之主,聲如天問:
“正元!虛偽如你,自私如你,也配談修仙?也配求長生?你問過這天下奉你為君父,卻被你碾進塵土裡的百姓了嗎?!”
原本清寂的萬壽宮殿,在李無病的質問下,如同響起一顆炸雷,
無論恭敬的大太監還是大殿周遭的侍女宦官,一時都仿佛天塌一般,驚恐地看了過來。
他們不明白,這明顯得到皇帝恩寵的侯爺,是失心瘋了?
而在帷幕之後,那一直以來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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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人的感情在那目光中退去,良久,冰冷的聲音在帷幕後緩緩響起:
“無趣的天下,無趣的螻蟻,朕願意陪你和這天下演上一出,已是天恩,你卻向朕,向這大離的天質問?”
“修仙?朕求的是萬古長存,那些貪食天地之氣的蛀蟲,也配與朕相提並論?”
“百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為九五至尊,所行所為便是天意,何須考慮那腐草蟲螢一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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