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手裡，必定會被賣去做妾，下場淒慘。想來想去，也隻有劉姥姥能托付。
正思量著，鶯兒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平姐姐，不好了！我剛才在廊下聽見周瑞家的跟冷子興說話，說要把咱們這些沒主子的丫頭，都配給營裡的兵丁！”
平兒的心猛地一緊，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也沒察覺，急忙追問：“他們可說了，具體是哪幾個？”
“說……說有襲人、麝月……還有你。”鶯兒的聲音帶著哽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還聽見他們說，那營官最是凶殘，前兒娶了兩個媳婦，才三天就被他打死了。”
平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伸手拍了拍鶯兒的手，聲音儘量平穩：“莫怕，你先別急，我自有主張，不會讓他們把你配給兵丁的。”
她走出臥房，站在廊下望向怡紅院的方向。那曾是寶玉的居所，如今窗扉敞開著，蛛網盤在窗欞上，厚得能遮住光線。她想起那年寶玉挨打，她端著藥過去，寶玉拉著她的手說“你們這些人，將來若都散了，我也不活了”。那時隻當是孩童癡話，沒成想如今竟成了讖語。
園子最南角的角落裡，雜草長得齊腰高，賈芸、卜氏和小紅躲在樹後密議。小紅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二爺，我托人打聽清楚了，寶二爺押解去流放的路線，是走通州，過德州，再入山東。沿途有馮大爺的舊部，若能湊些銀子買通解差，夜裡趁他們熟睡時動手，或許能救出寶二爺。”
賈芸緩緩搖頭，眉頭緊鎖：“難啊。如今看守得嚴，每個解差都提著腦袋辦事，稍有差池就是殺頭的罪，他們怎會冒這個險？咱們還是另想辦法吧。”
小紅咬了咬唇，又道：“我有個表兄在刑部做書吏，他說……說寶二爺若肯寫一封‘悔罪書’，認錯服軟，呈給北靜王，或許能求個減刑，不用去流放。”
“寶玉肯寫？”賈芸發出一聲苦笑，眼底滿是無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寧肯死也不肯低頭認錯，更別說寫悔罪書了。”
小紅抬起頭望向天空，夜色沉沉，連顆星星都沒有，她喃喃道：“那就隻能等了。等一個能救他的機會，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等著。”
此時，蘅蕪苑的臥房裡，寶釵獨自坐在燈下，桌上鋪著一方素白絹帕。她拿起筆，蘸了墨，本想給金陵的舊友寫封求援信，可筆尖懸在絹帕上方許久，終究沒能落下，眼淚反倒先掉了下來，砸在絹帕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她心裡清楚，薛家往日的那些舊交，如今見他們落難，躲都來不及，哪裡會伸手幫忙？這一封書信寄出去，多半是石沉大海，換不來半分援手。
她忽然想起幼時，母親拿著《女誡》教她讀，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安安穩穩才是福”。那時她心裡不服，覺得自己飽讀詩書，定能比旁人強，如今才懂，再多的才情在命運麵前，也不過是一張廢紙，毫無用處。
寶釵擱下筆，取出發間的一支銀簪，在燈下輕輕摩挲。簪頭刻的“守拙”二字清晰可見，是她及笄時母親送的。她望著簪子，聲音輕得像歎息：“若真有來世，我寧肯做個田間農婦，每日紡紗織布，不識一個字，也不要再過這樣的日子。”
夜越來越深，風也刮得更緊了，嗚嗚的風聲像哭嚎。一隊兵丁舉著火把巡園，火光映在牆上，晃動的影子忽明忽暗。走到沁芳閘邊時，兵丁頭目忽然瞥見石洞裡有黑影閃動，當即大喝一聲：“誰在那裡？出來！”
石洞門被推開，藕官慢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幾張沒燒完的紙錢。她蹲在地上，用石塊壓著紙錢點燃，火光中隱約能看見紙上寫的“菂官”二字。她一邊燒，一邊哭：“菂官，你死得冤，我如今也要遭難了……若有來世，咱們都不做戲子，不做奴婢，就做一對尋常夫妻，平平安安過日子……”
兵丁頭目不耐煩地走上前，一腳踢翻火堆，紙錢和紙灰四散飛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空中打轉。其中一片紙灰被風吹起，飄過高高的牆頭，恰好從瀟湘館的窗欞鑽進去，落在黛玉的枕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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