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燒餅放在路邊的石頭上，又折了三根野草，插在土裡當香燭，然後慢慢跪下，磕了三個頭：“老太太，我劉姥姥給您送行了。這塊餅，您嘗嘗，還是當年您賞我的那個味兒，一點沒變。”
她老淚縱橫，用袖子擦了又擦：“您走好，別掛念園子裡的小輩。他們都是好孩子，能活下來的，總會活出個樣子來。老天爺會保佑他們的。”
忽然，園子裡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差役的嗬斥聲。劉姥姥慌忙站起身，往牆頭望了望，心裡揪得慌——怕是要出事了。
果然，沒過多久，就見幾個差役走進內院，手裡拿著名冊，開始清點“罪眷”。“都起來！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差役的聲音很大，“老太太的屍身，明日押送京外的義塚，跟無主枯骨埋在一起。你們不許隨行，更不許祭拜！”
眾人如遭雷擊，都愣在原地。王夫人反應過來，撲上前抓住差役的衣角，哀求道：“求您行行好，讓我們送老太太最後一程，哪怕就送一步，也行啊！”
“滾開！”差役不耐煩地一腳踹過去，王夫人沒站穩，重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鮮血一下子滲出來，染紅了鬢角的白發。
寶玉見母親被打，紅著眼衝上去，卻被兩個差役按在地上，一條冰冷的鎖鏈“嘩啦”一聲鎖在他脖子上。他望著那草席卷，聲音淒厲得像孤狼哀嚎：“祖母！孫兒不孝！不能送您最後一程……您在天有靈，別怪孫兒啊！”
探春強忍著想衝上去的衝動，悄悄拉了拉寶釵的衣袖，低聲說：“姐姐，你記著今日的屈辱，記著差役的臉，記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來日若有機會，咱們必當百倍償還。”
寶釵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她從來不是隻會溫順的人，隻是從前沒機會顯露。“我記著，”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每一筆賬，我都記著。”
黛玉靠在紫鵑肩上，望著天邊的流雲。那些雲飄得很快，像要把所有的念想都帶走。她忽然輕輕吟道：
“冷月葬花魂未散，寒煙裹骨影空留。
此生難報深恩重，唯有來世再叩首。”
吟罷，她緩緩閉上眼睛，臉色比之前更白，像已經心死。紫鵑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掉在她的鬥篷上。
惜春在佛堂裡，從香爐中取出那枚被火烤裂的玉佩，小心翼翼放進懷裡。她走到佛龕前，對著菩薩拜了三拜，低聲念：“菩薩，我知道您聽不見。可若真有來世，我不願再入侯門，不願再沾富貴。寧肯做路邊的草木，風吹雨打也無妨，隻要不沾塵緣。”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紙錢灰燼，像漫天飛雪，飄得滿院都是。灰落在草席卷上，落在眾人的肩頭，也落在園外劉姥姥的白發上。劉姥姥望著那些灰，忽然老淚縱橫——那是老太太的念想啊，還在牽掛著園子裡的人。
太陽依舊高懸，卻照不進這深院高牆，照不透人心的悲涼。園子裡，有人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有人偷偷抹淚，不敢出聲；有人在心裡盤算著後路，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可總有一些微光，在暗處亮著——是寶玉緊握黛玉的手，掌心傳遞著溫度；是探春攥緊的帕角，藏著不肯認輸的勁；是寶釵藏在袖中的金釵，那是她最後的底氣；是劉姥姥在園外守望的眼神，滿是牽掛。
這光很微弱，卻很倔強，不肯被黑暗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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