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雨中漸漸遠去，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水花，忽然落下淚來。她想起從前甄家小姐與她情同姐妹，兩家往來密切，甄家遭難時，她仗義收留了這些管家仆人，如今自家敗落，她能幫的，也隻有這點舊情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地窖的秘密，早已被賈芹盯上。前日他偶然撞見趙姨娘與甄家仆人在角落密語，隱約聽到“地窖”“古畫”之類的字眼，便猜到賈府定有私藏，隻等官府撤去大部分守衛，便要帶著人來掘地三尺，將財物據為己有。
怡紅院的廢墟上，斷牆殘垣在雨中更顯破敗。賈芸與小紅夫婦躲在一麵還未完全倒塌的土牆後，壓低聲音交談，雨水打濕了他們的頭發和衣衫，卻顧不上擦拭。
“你真要冒險去救我娘？”賈芸看著小紅，眼中滿是擔憂，“如今獄卒看管得緊，探監都難，更別說救人了。”
小紅堅定地點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伯母從前待我如親女兒一般，如今她去探監時被獄卒羞辱，連一口熱飯都遞不進去，我豈能坐視不管？”她從懷中掏出一封折疊整齊的書信，小心翼翼地展開，“這是周瑞家的托人偷偷送來的，說她女婿冷子興已經聯絡了幾個江湖好漢，今夜子時，打算趁機劫獄，救寶玉出來。”
賈芸一驚，下意識地捂住她的嘴，聲音壓得更低：“劫獄？那可是殺頭的死罪！一旦被發現，咱們所有人都得遭殃！”
“可寶玉若真被流放，路途遙遠，水土不服，又缺醫少藥，必死無疑。”小紅眼中含著淚，語氣帶著哀求，“冷子興說，馮紫英也暗中相助，已經打通了一些關節，隻等今夜雨大，守衛鬆懈的機會。”
賈芸沉默良久，目光望向遠處監獄的方向，那裡燈火點點，隱約能看到巡邏的人影。他咬牙攥緊拳頭，像是下定了決心：“好！我這就去聯絡幾個忠心的舊仆，夜裡在角門接應。若能成功救出寶玉，就立刻送他出城，往南投奔蔣玉菡，那裡遠離京城，或許能保他一命。”
兩人正低聲商議後續的計劃，忽聽牆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說話聲。賈芸急忙將書信折好，塞進小紅的衣襟裡，拉著她迅速躲進旁邊的假山洞中，屏住呼吸，透過石縫向外張望。
來人是賈環，身邊跟著兩個穿著差役服飾的人，三人鬼鬼祟祟地往水月庵的方向走去，邊走邊低聲交談。
“……那水月庵裡藏著幾尊金佛，是我偶然發現的，特意告訴了二位兄弟。”賈環的聲音帶著得意，“還有庵後的地窖裡，藏著一窖好酒，全是當年老爺珍藏的好貨。他們答應了，事成之後分我三成。”
“二爺真是聰明，懂得審時度勢。”其中一個差役諂媚地笑著，“如今賈府倒了，別人都跟著倒黴，您反倒能借著這個機會發達，真是有本事！”
賈環嘿嘿一笑，語氣中滿是自得：“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當初他們看不起我，如今還不是要靠我才能找到寶貝？”
待他們的身影走遠，小紅從山洞中走出來，恨得牙癢癢，攥緊了拳頭：“這等忘恩負義的東西，拿著自家的財物討好外人，早晚要遭報應！”
賈芸臉色冰冷，眼神中帶著一絲狠厲：“他如今靠著揭發賈府的‘罪證’成了官府眼中的‘功臣’，暫時沒人敢動他。可這園子裡的恩怨，還沒完，總有他後悔的一天。”
夜深了，雨仍未停，反而比先前更大了些，劈裡啪啦地打在牢房的鐵窗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寶玉在冰冷的草堆上輾轉難眠，身上的傷口被寒氣侵襲，隱隱作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忽然感覺到一物微動，便伸手掏了出來——竟是一方疊得整齊的舊帕，帕子邊緣有些磨損，上麵還繡著一個小小的“茜”字。
他一怔，隨即想起這帕子的來曆——這是當年茜雪留下的。她被自己攆出府時，曾紅著眼眶說：“二爺若有一日落難，隻要小的知道，必報舊日恩情。”那時他年少任性，隻當是戲言，從未放在心上。
他輕輕摩挲著帕子上的針腳，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帕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想起自己從前在府中，因一碗楓露茶便大發脾氣，將忠心耿耿的茜雪攆走，如今才明白，那些被他輕易輕賤、隨意舍棄的，反倒是真心待他之人。
忽聽隔壁牢房傳來極低的低語聲：“寶玉兄弟，你聽我說，我是蔣玉菡。”
寶玉心中一驚，連忙湊到柵欄邊，低聲回應：“玉菡兄？你怎麼會被關在這裡？”他與蔣玉菡雖有交情，卻不知他也遭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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