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塞北白災絕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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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白災絕生路，朔風卷地草木折。
寒窯冰封少炊煙，苦役猶在凍雲下。
墨龍城的臘月，從來不是溫和的。可今年的風雪，卻像是要把這天地間最後一點活氣都抽乾似的。自打冬至那場暴雪起，整整二十七日，天就沒開過眼。老人們縮在窯洞裡念叨：“五十年沒見過這般光景了——這是要收人了。”
賈寶玉蜷在土窯最裡側的角落，身上那件破棉襖早已硬得像鐵甲，一動就簌簌往下掉冰碴。窯洞裡擠了二十來個流人，人挨人、人擠人，呼出的白氣在窯頂結成厚厚的霜。即便如此，寒意還是從四麵八方滲進來，像無數根針，紮進骨頭縫裡。
“二叔……”身旁傳來細微的喚聲。
寶玉側過身，借著窯口透進的那點灰蒙蒙的光，看見賈蘭縮成一團。這孩子今年剛滿十四，身量卻還像十一二歲似的單薄。他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可是冷了？”寶玉邊說邊把身上那床千瘡百孔的舊氈子往賈蘭那邊拖。說是氈子，倒不如說是幾塊破布胡亂縫在一起的，裡頭絮的也不知是蘆花還是舊棉，早失了暖意。
賈蘭搖了搖頭，卻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空洞得很，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破碎了。寶玉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這窯裡人人自危，病氣是最招嫌的。
“我去討點熱水。”寶玉說著要起身，卻被一隻手拽住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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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賈璉。
這位昔日的璉二爺，如今瘦得隻剩一副骨架，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他朝寶玉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省省力氣罷。杜瘸子昨日去討水，讓守軍一鞭子抽在臉上，現在還沒醒過來。”
寶玉默然。他望了望窯口——那裡堵著半人高的雪，幾個流人正用破瓦罐一點點往外舀。雪是舀不完的，昨夜的風又把新雪灌進來，白忙一場。
“今兒還出工麼？”有人啞著嗓子問。
“怎麼不出？”角落裡傳來冷笑，“王扒皮巴不得咱們全死在外頭，正好省了糧食。”
王扒皮是這裡的監工頭子，姓王，因臉上有道疤，得了個諢名。此人原是個軍痞，最擅長的便是變著法子折磨人。
正說著，窯外傳來鑼聲——三長兩短，是集合的號令。
人群騷動起來。咒罵聲、歎息聲、因起身而引發的呻吟聲混作一團。寶玉扶起賈蘭，那孩子剛站直，又是一陣劇咳，竟咳出些粉紅色的沫子，濺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你留下。”寶玉按著賈蘭的肩膀。
“不行……”賈蘭喘著氣，“少一個人，分糧時要扣份例的……”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窯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多罵聲。這規矩是上月新定的：凡不出工者，當日口糧減半；連續三日不出，全扣。在這地方，扣糧就等於要命。
包勇從人堆裡擠過來。他是這窯裡少數還站得筆直的人，因早年練過武，底子厚些。他看了看賈蘭的臉色，沉聲道：“蘭哥兒這般模樣，出去也是個死。今日我那份活計多做些，替他頂上。”
“包大哥……”寶玉喉頭一哽。
包勇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餅子，掰了一小角塞給賈蘭：“藏著，別讓人瞧見。”說罷轉身就往外走。
人群跟著湧出窯洞。
外頭的景象，任誰見了都要心寒。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雪還在下，卻不是雪花，是雪粒子，被狂風卷著橫衝直撞，打在人臉上生疼。遠處的營房塌了大半，幾根椽子孤零零地支棱著，像巨獸的骸骨。
墨龍城建在半山腰，流人們住的是依山挖出的土窯，而礦洞在更高的山脊上。平日裡上山的路就險，如今被雪埋了，隻能看見幾處凸起的岩石，像墓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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