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來,“屬下知道您心善,可您得先顧好自己。您活著,才有念想。”
寶玉接過麥餅,入手溫熱,他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麥餅有些粗糙,還帶著些許黴味,可在他看來,卻比當年大觀園裡的山珍海味還要美味。他吃得太急,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斷指的殘根被牽扯到,疼得他額頭冒汗。
包勇連忙拍著他的後背,遞過菜湯:“慢點吃,喝點湯順順。”
寶玉喝了一口菜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全身,讓他凍得僵硬的身體漸漸舒緩過來。他看著包勇,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包勇,委屈你了。”他哽咽著說,“當年在府裡,我待你也不算格外好,如今卻要你冒著風險來接濟我。”
“二爺說的哪裡話。”包勇連忙別過臉,抹了把眼睛,“當年府裡待屬下不薄,屬下能有口飯吃,能安穩度日,都是托了賈府的福。如今二爺落難,屬下若是袖手旁觀,還算個人嗎?”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隻是屬下能力有限,隻能給二爺帶這點東西,實在是……”
“夠了,真的夠了。”寶玉搖搖頭,手裡緊緊攥著剩下的半塊麥餅,“有你這份心,我就知足了。”他看著包勇身上的灰布軍服,又問,“你在後勤營,還順遂嗎?那些兵卒,沒為難你吧?”
提到這個,包勇的臉上露出一絲難色:“倒還好,隻是……”他壓低聲音,“屬下聽說,朝廷的糧草遲遲不到,守軍已經在盤算削減流人的口糧了。往後,怕是連這點吃食,也難省下來了。”
寶玉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麥餅瞬間變得沉重起來。他知道,包勇能省下這些吃食,定然是餓了自己的肚子。若是往後連守軍都斷了糧,包勇自身難保,哪裡還能顧得上他?
“還有,”包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屬下昨日聽後勤營的兵卒閒聊,說守將最近心情越發不好,對璉二爺……越發苛刻了。”
寶玉的身子僵了一下。賈璉的遭遇,他略有耳聞。那位曾經風流倜儻的璉二爺,如今為了活命,竟淪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每次在雪地裡見到賈璉,他都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神空洞,麵色蒼白,身上穿著不屬於流人的衣物,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屈辱。寶玉心裡五味雜陳,既同情賈璉的遭遇,又有些不齒他的做法,可轉念一想,在這亂世,能活著,已是不易,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別人的選擇?
“他……還好嗎?”寶玉遲疑著問。
包勇歎了口氣:“看著不太好。前幾日屬下給守將送炭火,見他被幾個兵卒架著出來,臉色慘白,嘴角還有血跡,像是受了很重的傷。守將那性子,暴戾又變態,璉二爺落在他手裡,怕是……”他沒再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顯。
寶玉沉默了,寒窯裡隻剩下風雪拍打木門的聲音,和角落裡流民微弱的呻吟。他想起當年在榮國府,賈璉雖然好色貪財,卻也算是個有血性的男兒,何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可如今,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這亂世,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磨掉人的尊嚴,磨掉人的棱角,隻留下麻木和苟且。
“二爺,時辰不早了,屬下該回去了。”包勇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裡有些著急,“若是被人發現,屬下怕是再也不能來見您了。”
寶玉點點頭,把剩下的半塊麥餅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懷裡。“你路上小心,千萬別被人發現。”他叮囑道,“往後,不用再特意為我冒險了。你顧好自己,比什麼都強。”
“二爺放心,屬下有分寸。”包勇站起身,目光落在寶玉身上,滿是牽掛,“您也多保重,若是實在撐不下去,就想想……想想當年大觀園裡的日子,好歹還有個念想。”
提到大觀園,寶玉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是啊,大觀園裡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那裡有黛玉的才情,寶釵的溫婉,湘雲的爽朗,還有姐妹們的歡聲笑語。那些日子,像一幅精致的工筆畫,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在這黑暗的亂世裡,成為他唯一的慰藉。
包勇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寶玉,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要說,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歎息,輕輕拉開木門,消失在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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