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當差時，自己也有一塊這樣的對牌，每天憑它進出角門。後來賈府倒了，他那塊對牌不知丟哪兒去了。
“老爺，怎麼處置？”管家問。
賴尚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扔遠點。別死在家門口，晦氣。”
“那這對牌……”
“扔了。”賴尚榮把對牌隨手一拋，轉身往回走。木牌落在雪地裡，很快被新雪覆蓋。
回到宴席，眾人問起，他擺擺手：“沒事，就是個要飯的，已經打發了。來來，繼續喝酒！”
酒宴又熱鬨起來。一直喝到戌時三刻，客人們才陸續告辭。賴尚榮送走最後一個客人，站在門前，看著滿院的燈籠和積雪，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管家指揮下人收拾殘局，把剩菜倒進泔水桶。那些雞鴨魚肉，那些精致點心，大半都沒動幾筷子，如今混在一起，成了泔水，明日喂豬。
賴尚榮慢慢走回前廳。廳裡杯盤狼藉，酒氣熏天。他走到主位坐下，看著那桌殘席，忽然伸手，從盤子裡捏了塊剩的栗子糕。
糕已經冷了，硬邦邦的。他放進嘴裡，慢慢嚼。甜，確實甜，甜得發膩。他想起周瑞說的，那年小年宴，鳳姐兒讓人做的栗子糕。
“鳳姐兒……”他喃喃道。
那個精明厲害的二奶奶，如今在哪兒呢？聽說在教坊司？還是已經死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起身，踉踉蹌蹌往後院走。喝得太多，頭重腳輕。路過花園時，看見假山石旁有個人影，穿著舊日的仆役衣裳，背對著他。
“誰在那兒？”賴尚榮喝問。
那人轉過身來——是賴大，他父親，穿著當年在賈府當總管時的衣裳，一臉肅穆。
賴尚榮嚇了一跳，酒醒了一半：“爹？您……您怎麼在這兒？”
賴大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望，像是悲憫。
“爹，您說話啊。”賴尚榮往前走了兩步。
賴大忽然跪下了，朝著南方——那是寧榮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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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賴尚榮衝過去，伸手要扶，卻撲了個空。
眼前什麼都沒有，隻有假山石和積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慘慘的。
賴尚榮站在原地，渾身發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走回臥房。丫鬟伺候他洗漱更衣，他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剛才那幕：父親跪在雪地裡，朝著賈府的方向。還有那個老乞丐，懷裡掉出的對牌。還有席上眾人談笑風生的樣子，說起賈家敗落時那種輕飄飄的語氣。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掛著一幅新買的山水畫，是前朝名家的真跡，花了他三百兩銀子。畫的是“寒江獨釣”，一個老翁坐在船頭釣魚，江麵蕭瑟，遠山蒼茫。
他看著那畫，忽然想：那個老乞丐，現在怎樣了？扔到亂葬崗了嗎？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賴尚榮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顫。外頭還在下雪，細細密密的，把一切都蓋住了。
“管家！”他朝外喊。
管家睡眼惺忪地跑來：“老爺，有何吩咐？”
“白天那個老乞丐……”賴尚榮頓了頓，“你讓人去找找，若還活著，給口熱粥，找個郎中看看。若死了……買口薄棺，埋了。”
管家一愣：“老爺，這……”
“去吧。”賴尚榮擺擺手，“立塊碑，不用寫名字，就寫……‘無名氏’。”
管家應聲去了。
賴尚榮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這次他睡著了，卻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榮府，還是個小廝，端著茶盤往書房送。政老爺在寫字，用的是那方洮河綠石硯。見他進來，政老爺抬頭看了一眼，淡淡說：“放那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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