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狐語梵音白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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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破寺無僧蹤，佛龕堆滿戰時骷。
夜半聞經超度聲，原是野狐效鐘鼓。
日落時分，寶玉翻過一道山梁，遠遠看見山坳裡有座寺廟的輪廓。屋頂塌了半邊，牆也傾頹了，夕陽把殘破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垂死的巨人趴在山坳裡。
他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裡麵除了幾塊硬邦邦的乾糧，就是那封白紙信和鶺鴒香串。腳上的新鞋已經磨破了，包勇納的千層底雖結實，可也經不住這千裡跋涉。右腳大拇趾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今晚就歇這兒吧。”他喃喃自語，拄著隨手撿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寺廟走。
走近了才看清，廟門早就沒了，隻剩個空蕩蕩的門洞。匾額斜掛在門楣上，油漆剝落，勉強能認出“慈航寺”三個字。“慈航”——慈航普度，可這廟自身都難保了。
踏進廟門，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灰塵味，是更深的、更刺鼻的味道——像鐵鏽混著泥土，又帶著點甜腥氣。寶玉皺了皺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他看清了正殿裡的景象。
佛龕還在，裡頭供著的佛像卻殘缺不全。佛頭不見了，隻剩下半截身子，從肩部斷裂處能看見裡麵的泥胎和稻草。而佛龕前、供桌下、甚至蓮花座周圍，堆滿了白骨。
不是一具兩具，是一堆，一堆又一堆。頭骨、肋骨、腿骨，雜亂地堆在一起，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骨架形態，有些已經散亂了。骨頭發黃發黑，顯然有些年頭了。最駭人的是，有些骨頭上還掛著殘破的布片——是軍服的碎片，有灰色的，有土黃色的。
寶玉倒吸一口涼氣。他想退出去，可天快黑了，這荒山野嶺的，還能去哪兒？
“罷了……”他苦笑，“活人都不怕，還怕死人麼？”
他在殿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放下包袱。又去院裡的古井打水——井早就乾了，井台上長滿青苔。他隻好忍著渴，從包袱裡掏出最後半塊乾糧，就著口水慢慢嚼。
天完全黑下來。沒有月亮，隻有幾顆寒星。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哭。
寶玉縮在角落裡，用破軍襖裹緊身子。冷，刺骨的冷。他想起流放路上那些凍死的同伴，想起戰場上的屍山血海，想起老鄭頭臨死前瞪大的眼睛……
“咚……咚……”
忽然有聲音傳來。
不是風聲，是更規律的、一下一下的聲響。像是……木魚聲？
寶玉豎起耳朵。聲音很輕，但確實有。從後殿方向傳來的。
他慢慢站起來，摸索著往後殿走。穿過坍塌的月亮門，後殿比前殿更破敗，屋頂全沒了，抬頭就能看見星空。可就在這裡，他看見了更詭異的景象。
三隻白狐，排成一排，跪在殘破的蒲團上。
中間那隻最大，毛色雪白，在星光下泛著銀光。它脖子上掛著半串佛珠——珠子已經發黑，可其中幾顆還透著暗紅，是上好的珊瑚珠。左邊那隻年輕些，右邊那隻最小，像是個幼崽。
三隻狐狸都前肢合十，對著空無一物的佛壇跪拜。中間的老狐嘴裡發出低低的、含混的聲音，不是狐狸叫，倒像是……像是人在誦經？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斷斷續續的，可確實是佛號！
寶玉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老狐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轉過頭來。它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幽綠的光，可那眼神……那眼神不像野獸，倒像個曆經滄桑的老人，悲憫，又疲憊。
“施主……”老狐開口了，聲音嘶啞，卻真真切切是人語，“可是來借宿的？”
寶玉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者餓昏了產生幻覺。
“莫怕。”老狐慢慢站起身，動作竟有幾分人的儀態，“這寺裡……就剩我們三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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