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沒有客套,也沒有寒暄。
“聞司長,我知道上麵讓你跟我聊天的本意是什麼。”
褚禦川說,語氣隨意,
“不過我個人覺得挺無聊的。你應該也不喜歡被人盤問生活狀況吧。”
聞衍舟靠在椅背裡,偏頭看了他一下。
那個眼神很淡,但褚禦川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麼。
然後聞衍舟開口了,帶著一點被敷衍久了之後對同樣敷衍了事的人的一點興趣:
“那你覺得應該聊什麼?”
褚禦川彎了一下嘴角。
他往前傾了傾身,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桃花眼亮晶晶地看著聞衍舟:
“聊點有意思的。”
“比如,你上次覺得活著還挺有意思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聞衍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丹鳳眼裡掠過一層很淺的光,像是在重新打量對麵的人。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光屏合上,往椅背裡靠了靠,姿態比剛才打開了一些。
“……很久了。”
他說,
“你呢?”
褚禦川笑了一下:
“實話說,來之前沒有。但現在——”
他微微偏了偏頭,
“好像有點意思了。”
————
每周兩次,一次一個小時。
這個被聯盟硬塞來的任務,在褚禦川和聞衍舟之間漸漸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消遣。
兩個人都不太需要朋友,也不太擅長維持關係,但和一個同頻的人聊天,確實比一個人發呆或者應付那些無聊的社交有趣得多。
聞衍舟很少提起前線的事。
褚禦川從檔案裡知道,他當年的戰友幾乎全部戰死,活下來的沒有幾個能保持聯係。
他也沒什麼朋友,從十二歲上戰場開始,他的人生就被壓縮成“任務”“休息”“下一個任務”的循環,沒有什麼空隙去容納多餘的關係。
褚禦川一個孤兒,則是一心撲在學業上,從軍校到博士,跳級、拿績點、發論文,把時間填得滿滿當當,從不給社交留餘地。
兩個同樣在這世上沒有太多牽絆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反而格外輕鬆。
不用顧慮什麼禮數,不用刻意找話題,有時候安靜地各看各的光屏,有時候隨口聊幾句,時間就過去了。
褚禦川偶爾會說起福利院的日子。
他知道想讓別人信任自己的方法有很多,但能用在聞衍舟身上的很少,所以褚禦川選擇從講述自己開始。
褚禦川會說他小時候為了爭一口熱飯跟人打過架,說他不喜歡被陌生人領養是因為不想再適應一個新家,說他在書裡找到的安全感比人身上得到的多得多。
他是當笑話講的,語氣輕描淡寫,但聞衍舟每次都安靜地聽著,那雙丹鳳眼裡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懂了什麼的光。
褚禦川知道那是什麼。
是擁有相同的經曆的兩個靈魂,互相之間的理解。
褚禦川沒有去詢問聞衍舟的過去。
但他想,邊境戰士遺孤的福利院和中心區的福利院,並不會有很大的差別。
這天褚禦川照常去找聞衍舟。
他這幾天在忙一個研究項目,連著熬了三個晚上,又正趕上易感期臨近,整個人狀態不太好。
進了辦公室他先打了個哈欠,來不及捂住嘴,連忙放下手道了聲歉:
“……不好意思,這兩天沒怎麼睡。”
他話音剛落,手腕就被人輕輕搭住了。
聞衍舟的指尖貼著他的腕骨內側,力道很輕,像是在碰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S級Enigma的安撫信息素緩慢地溢散開來——那股細鱗太攀蛇毒的血腥氣在某種程度上被壓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而清冽的雨後泥土氣息。
像是深山裡剛下過一場雨,空氣裡全是濕潤的草木香。
褚禦川從未想過,聞衍舟的安撫信息素會是一種來自大地的溫柔。
“這樣……會感覺冒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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