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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樓後院夥房裡，大鐵鍋灶膛裡的硬柴燒的通紅，火星劈啪爆著。
結著冰花的窗紙被熏化了一大片，白蘿卜燉著大塊羊排骨，熱湯翻滾間濃白的羊油浮在麵上。
閘北亂軍多且水線雜，沈青蘭和小丫被陳九讓顧言之調來的兩輛鐵皮貨車接到了望海樓後院，有五百條大蓋快槍倒班值守，比租界還穩當。
沈青蘭圍著藍粗布圍裙看見陳九進屋，身上沒帶血，她才長舒了口氣。
案板上擺著油紙包，裡頭是四個豬肉大蔥餡的肉包，邊上還有一雙新黑布鞋，三十層粗麻線納的千層底針腳十分密實。
“先把這熱湯喝了吧。”
一大粗瓷海碗羊湯，老薑乾椒給的足，麵上浮著碎蔥花，兩大塊帶髓的羊蠍子切在裡麵。
裡屋竹簾一響，臉上凍的發紅的小丫穿著碎花紅棉襖跑出來，吸溜著鼻涕一頭紮進陳九懷裡。
“九哥身上好暖和，靠著真熱乎。”
陳九抹開她鼻尖上的清鼻涕後坐在長板凳上，咬了半個大肉包。
“嫂子，你和小丫在這安心住著，咱現在手裡有槍有棍，沒人敢欺負你倆，往後也不用藏來藏去了。”
陳九端起海碗喝了半碗熱湯，渾身毛孔冒出白汽，沈青蘭把新鞋推到他腳邊。
“換上吧，新底子厚，耐磨的。”
腳上的舊鞋被陳九踢掉換上千層底，穩當沉實，
嘴角沾著油花的小丫趴在桌角打了個哈欠，沈青蘭抱起孩子回裡屋炕上歇著去了。
門簾挑開。
顧言之哈著白汽進屋，兩手直搓：“九哥，鐵牛急吼吼拉我過來，啥事？有熱湯？我盛半碗暖胃。”
“先看貨。”
陳九把兩根三棱鋼刺拍在木案上，刺尖泛青。顧言之停住腳，抽了塊素帕墊手，捏起刺柄照了照。
“造辦處的透骨錐，尖子淬了孔雀膽。”顧言之看向陳九，“昨夜來的？”
“ 嗯，昨夜摸進三樓的老閹貨帶的，”陳九吐了口唾沫，“這幫餘孽怎麼給東洋人當起狗了？”
“全因銀子。”
顧言之把毒刺擱回帕子裡：“肅王在長春拉杆子向關東軍借槍，滾出三十萬兩爛賬。”
“媽的，這幫老不死的真是舍得下血本。不過，他拿什麼還？”
“據蘇掌櫃的消息，當年大內夾帶出關的三十口樟木箱，裡麵裝的全是瓷器古畫跟純金佛像。”
“拖張嘯林走海路送去長崎抵債。”
顧言之端起熱湯抿了一口：
“咱們現在把控十六鋪，他貨出不去，東洋人天天發電報催債，那幫遺老恐怕急瘋了。”
陳九冷笑，
“偷祖宗家底換槍，清朝沒了多少年了，還特麼想著複辟！”
顧言之用絲帕裹緊毒刺，收進皮箱：
“公董局跟報館那邊，我盯著。棧橋弟兄們都準備好了，隻等洋船靠岸。”
……
小東門，亨達利鐘表行後院樓梯。
日本海軍陸戰隊便衣特務夾著隻牛皮提箱溜上二樓。
推開二樓暗室的木門，床鋪上空蕩蕩，特務心裡咯噔一下，他走到後窗邊朝黃浦江望去。
大達碼頭，幾百個碼頭工團漢子穿著藍布褂子，肩挎三八大蓋步槍排成長隊，陳九倒提著生鐵大棍正迎著江風眺望江心，。
特務見狀慌忙跑下木梯，鑽進弄堂口的黑色轎車裡竄沒影了。
……
早上七點半。
黃浦江上的濃霧讓北風吹散了些。
水麵上飄著一層渾黃的薄浮冰。
嗚，一聲高亢粗暴的汽笛長鳴，猛的穿透了江麵上的霧氣。
掛著英國米字旗的萬噸鐵殼巨輪，推開浮冰，船體左右搖晃著順著主航道開了進來。
英國怡和洋行的大貨輪，維多利亞號。
吃水足足兩丈深。
底艙裡塞滿了從南洋運來的三萬匹高檔細洋布，生絲，錫錠還有十幾大箱高級香料，按船期今天必須靠岸一號棧橋卸貨。
船頭上，穿著一身筆挺的灰呢子大衣的大班查爾斯嘴裡叼著雪茄，正拿西洋銅望遠鏡打量著十六鋪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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