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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棧橋上的汽笛長鳴。
德國顧問鮑爾上校站在堆棧口處，看著工人有條不紊地進行裝卸作業，眼睛微眯起來。
“漢莎號從蘇伊士出發之後，經過南洋十幾個港口，都沒有見過這種情況的中國防區。”
鮑爾拍了拍平軍呢的下擺，給迎麵而來的陳九敬了個禮，“克虜伯測距機件以及裝甲鋼沒有受到任何損傷。陳少校，你是真正的軍人。”
陳九穿上一件乾淨的黑色棉布衣服，手裡拿著長矛點了一下頭，“分內之事。一路辛苦了，前廳已經準備好了熱茶。”
儲懷安帶著纏好紗布的斷胳膊，在專員陸家振的帶領下向前走著，捧著加急軍電底稿，躬身送到陳九麵前。
“儲某當如實呈報，日諜水陸謀逆，特高課水鬼全滅，全賴九爺深水拔雷保全重料。”
陳九拿過來一看，說道，“好，十六鋪隻求平安，不求虛名。”
儲懷安低聲回答，點點頭。
陳九穿過後堂回廊之後就到了望海樓靜室。沈青蘭拿來了一個托盤，粗瓷大盆裡裝的是剛做好不久的藥膳羊肉湯。
“外麵的官吏，士兵滿口都是九爺，活閻王，把你說得好像鐵打的神仙一樣。”
沈青蘭拿了一條熱毛巾走到陳九身後，帶著哽咽的聲音說道：“可這身子到底也是血肉長的。那江底下深不見底，刺骨的冰水，你就真不知道冷，不知道累？”
話音剛落，那塊裹著滾燙藥氣與皂角清香的粗布帕子就輕輕敷在了陳九冰涼的後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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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手指很柔軟也很溫暖，隔著熱帕子順著陳九後頸的大椎骨慢慢按揉，將滲入到皮肉，骨頭裡頭的江風寒氣慢慢熨開。
沈青蘭俯下身來，用帕子輕輕擦拭著他的耳後，額角處的汙漬。兩個人挨得很近，陳九都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花油香，灶火柴煙氣，女人溫暖的氣息拂過他的耳際，微微顫抖。
當帕子碰到右肩的時候，青蘭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從敞開的小半截衣領處可以看見陳九肩膀上被江底生鐵鋼纜絞出的深青色淤痕。
青蘭眼圈微微發紅，不自覺地伸出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塊硬如生鐵的皮膚，手指微微發抖。
陳九抬手，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手一冷一熱，一糙一軟。
青蘭身子微微一震，但是沒有收回自己的手，隻是咬著下唇，低下頭看著麵前這個扛起了整個十六鋪風雨的年輕人。
陳九說道，“一點皮外傷，不礙事。”
他握了握她溫暖的手，順手拿起手帕，平日裡從不會對別人顯露出來的一種平穩語氣，“家裡有你，我就凍不著，也累不垮。”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青蘭耳根微微發紅，心中的酸楚與後怕化作無法消散的柔情。
收回手之後，她把被熱氣弄亂的鬢角理好，抿著嘴嗔了一句，“就長著張硬嘴騙人。”
轉身把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一個蔥油餅放到陳九麵前，她小聲說，“趁熱吃，放上老薑，當歸，驅寒。慢慢嚼，沒有人的跟你爭。”
陳九把酥脆的麵餅撕開，放到熱騰騰的羊湯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青蘭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桌子旁邊，雙手交叉在圍裙上，溫柔地看著他吃掉了滿滿一盆肉湯，三個大餅。
收拾完碗筷後，青蘭小聲說，“吃完了早些合眼。夜裡若渴了，灶頭銅壺裡一直溫著枸杞老薑水，伸手就能倒。”
端著空盆走到門檻處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轉身之後用溫柔的目光看著陳九，之後才輕輕關上門並把外間的門閂好。
屋裡的寒氣完全散去之後，隻留下一些麵香和藥味。
陳九盤膝坐在床板上，心神沉靜如淵。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深沉，周身皮膜毛孔受到半步化勁激蕩的影響也慢慢收攏起來，靜靜地聆聽體內骨骼發出的細微響聲。
黃浦江水不斷地拍打著岸邊的石樁，外灘海關大樓的大鐘也在寒冷的夜晚裡一連敲了十二下。
時間到了。
陳九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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