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雷法耗神太甚，一擊便虛，留著對付瓶山裡的六翅蜈蚣、屍王，才是正經事。
他手腕一收，杖尖離地。
烏雲散得比來時還快，陽光重新潑灑下來，彷彿剛才那一幕，真是一場驚魂夢魘。
底下災民卻不管真假，齊聲高喊：“仙人下凡嘍……！”
卸嶺眾人、羅老歪麾下的兵丁，也都跟著叩拜，額頭貼地，不敢擡頭。
蘇峰這名字，當天夜裡就在南昌城裡傳開了。
“多謝仙師手下留情！”陳玉樓抹了把額角冷汗，起身站穩，聲音還帶著點顫。
羅老歪麵子丟盡，灰頭土臉拉上楊副官躲到廊下抽大煙，煙霧繚繞裡，再不敢吐一個字。
蘇峰見火候到了，話鋒一轉：“陳總把頭，聽說你們正籌備老熊嶺瓶山那座古塚？”
“正是！”陳玉樓點頭，“仙師料事如神，陳某佩服。”
“我恰巧路過此地，觀氣發覺老熊嶺上妖氛沖霄……必有大妖將成，尚未化形。趁它根基未穩，我願同行，先除了這禍患。”
陳玉樓心頭一震：原以為是個貪財的道士，誰料開口便是降妖除祟。心裡那點輕慢，頓時化作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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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師心繫蒼生，陳某慚愧。”
蘇峰又道：“瓶山舊址，曾是歷代仙帝煉丹之所。其中丹藥、靈材，我要盡數取走，用於修行；其餘金銀器物，你們隨意分派。”
他體質特殊，施一次雷法就虛脫，正缺瓶山裡的真火補元。
“理當如此。”陳玉樓爽快應下。丹藥對他們這些響馬來說，既不能吃，也不能換錢，反倒不如幾錠銀子實在。
當晚，陳家莊擺開大席，酒肉堆滿長案……熊掌、鹿脯、熏雞、臘腸，還有整壇整壇的燒刀子。
那年頭沒那麼多規矩，吃得痛快，才叫待客之道。
山雞燉得油亮。
猴腦熱氣騰騰。
穿山甲片碼得齊整。
酒鬼酒poured滿盞，琥珀色的液體晃著光。道士不比和尚，沒那清規戒律壓著……肉照吃，酒照喝。
蘇峰肚皮早癟了幾天。魂穿進這具身子時，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架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難怪那天雷隻劈了一道就再難催動……天威不是誰都能扛的，得有筋骨撐著。
窮文富武，這話半點不假。身子骨虛，光念經打坐可長不出力氣。別說道士，少林寺裡練鐵布衫的武僧，早上啃燒餅，中午燉肘子，晚上還灌兩碗黃酒。
蘇峰埋頭就吃，筷子不停。肉香入喉，酒勁上頭，指節慢慢有了些分量，太陽穴也隱隱跳得有力了些。
席間，陳玉樓執壺敬酒，話鋒一轉，聊起眼下這天下：軍閥割據、北洋換旗、南邊又在鬧新黨……蘇峰斜眼瞧他，心裡門兒清……這位總把頭，可不是隻想摸幾口明器的土耗子。
常勝山上聚著二十萬響馬，三湘四水處處有他的眼線；暗地裡扶過多少小軍閥，給槍給糧給路子，賬本都記在密匣子裡。圖的什麼？黃巢打過長安，方臘佔過江南，他陳玉樓，想在這亂世裡，把“常勝”二字刻進史書裡。
蘇峰便撿那些真刀真槍幹出來的主兒講：曹操挾天子令諸侯，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黃巢騎驢入長安時，連朱雀大街的磚縫裡都塞著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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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樓聽得眼睛發亮，仰脖幹盡一杯酒，酒液順著他下頜淌到衣領上，也不擦，隻正色道：“先生見識如海，若隻畫幾張符、治幾場病，豈不是屈才？”
“何不效法先賢？”
“我常勝山二十萬弟兄，刀磨得快，馬喂得飽，隨時聽先生調遣。”
蘇峰心頭一緊，手裡的筷子頓住，趕緊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酒喝多了，話就飄了。”
話音未落，門外一聲“總把頭”，花瑪拐穿著對襟馬褂跨進門來，腰桿挺得筆直：“老把頭叫您過去。”
老把頭陳金山，卸嶺上一代魁首。年輕時鑽過最兇的墓，也落下一身舊傷；如今退居幕後，煙鬥一磕，常勝山就得抖三抖。
陳玉樓放下酒杯，跟著花瑪拐進了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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