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桃源讀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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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聽學，有何收獲啊？”
日暮西山，晚霞將關中的黃土染得通紅。
打穀場上滿是升騰的灶火氣。老裡典手裡提著一根細柳條，坐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
在他麵前，整整齊齊站著一長溜半大孩童。
十來個孩子渾身上下沾滿黃泥，有的還吸溜著清鼻涕，但一個個都梗著脖子，眼睛直勾勾盯著老裡典。
“回裡典爺的話！今日仙師教的，俺們都記心裡了！”排頭一個長得最敦實的胖小子搶先跨出一步，挺起胸膛大喊。
“好，老夫考考你們！仙師教的童謠，怎麼背的啊？”
十幾個孩子猛吸一口氣，鼓起臉頰，齊刷刷地吼出聲，稚嫩的嗓音硬生生把村外水車的軲轆聲給蓋了過去：
“生水裡麵有小蟲，喝了肚疼要叫痛。水要燒開才能喝，飯前便後要洗手！”
“指甲長了要修剪，不讓病邪藏指尖。夏天莫要去喝冰，冬天要護口和鼻！”
這些順口溜直白粗淺，卻全是那神女仙師傳下的保命常識。
小孩子就是喜歡比這些，這一通下來，各自嗓子啞的不行。
但每人臉上都是認為自己贏了的傲氣！
因為仙師說了，背得熟的，晚飯能多加一勺肉醬糜子粥呢！！
“不錯不錯，這順口溜背得響亮。”老裡典咧開缺牙的嘴，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那老夫再考考算術！二虎子，仙師今兒教的算術，你可明白了？”
被喚作二虎子的胖小子趕緊點頭：“明白了！仙師說，一個手掌是五！兩個手掌是十！”
“那老夫問你，你家老母雞一天下兩個蛋。三天下幾個蛋？”
二虎子趕緊舉起兩隻沾滿泥巴的手掌，嘴裡嘀嘀咕咕地掰扯：“一天兩個，兩天四個……五個，六個！裡典爺，六個蛋！”
“出息！算個雞蛋還得掰手指頭！”旁邊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鄙夷地白了他一眼，脆生生地嚷嚷，“仙師教了口訣的，二三得六！你家母雞下六個蛋，若全孵出小雞，就是六張嘴，一天得喂三把糠！”
老裡典聽完，樂得一拍大腿：“丫頭這腦子靈光！那認字呢？仙師今兒教的字，你們誰認得？”
“我認得！”小丫頭急忙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樹枝，在腳下那片平整的黃沙地上，一筆一劃、極度認真地劃拉起來。
“撇，捺，這是個‘人’字！仙師說，咱們都是生在天地間的人。”
“一個方框加上十，這是咱們種地的‘田’！”
“還有這個……這個是天上的‘日’，這個是‘月’！”
小丫頭畫得歪歪扭扭。
旁邊的農人卻是驚訝不已。
田埂上端著飯碗的人們都不扒拉飯了，圍攏過來看著沙地上的幾個大字，眼神裡全是敬畏與眼饞。
“娘哎，我家丫頭居然認得字了……”一個黑瘦的漢子端著碗，手直哆嗦，“這要是擱在別的地方，得是那些貴族老爺家才能學的學問啊……”
整個打穀場上，全是對孩童開蒙的歡聲笑語。
可就在這時，一陣穿堂的晚風呼嘯著卷過打穀場。
呼——
黃土飛揚。
風停之後，眾人低頭看去。沙地上原本劃出來的“人”“田”“日”“月”，全被這陣風卷起一層浮沙，吹得乾乾淨淨，再也辨認不出半點痕跡。
小丫頭眼圈頓時就泛起了一圈紅：“我的字……我的字沒了……”
老裡典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收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片重新變回平整的黃沙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字是好字，學問也是天大的學問，可咱們泥腿子，接不住啊……”老裡典望著那群眼巴巴的孩子，心裡直發酸。
老裡典的這聲歎息，順著晚風，一路向上攀升，最終縈繞在那座被關中權貴視若神明禁地的太一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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