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裡典的話音一落，周遭的風跟著歇停了。
農吏張著嘴，那句搬出大秦律例的嗬罵硬生生卡在喉管。
他舌根發木，半個字也倒不出來。
跟著上山的幾個隨行吏員，麵皮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彼此對視一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裡典口中那些荒誕不經的九天玄女、生死小劫，若是尋常山野村夫說出，他們定要大耳刮子扇過去。
偏偏那老者兩眼磊落坦蕩，說得毫無虛偽做戲可言。
農吏腿彎子徹底軟了，沖著山頂的方向，一個接一個地磕頭。
“上仙饒命！”
“下官肉眼凡胎，口無遮攔！”
“衝撞了真仙，求真仙寬恕！”
他一邊磕頭一邊哀嚎，涕淚橫流，哪裡還有掌管一鄉農桑的官威。
旁側的孫福也嚇得後槽牙直打顫。
往日裡最會見風使舵的他，現下連上前攙扶的心思都生不出。
趙平扶著石壁，強行穩住發軟的雙腿。
垂眼看了看癱成爛泥的農吏，但卻也並不喝罵。
趙平硬生生壓下這股駭意，擡手在半空用力一揮。
“休得聒噪，隨本官繼續上山。”
眾人斂聲屏氣，不再多生事端。
埋頭順著石階往上攀爬。
這回誰也沒喊累，步子比來時快了數倍。
繞過最後一道坳口，地勢陡然平坦。
一座用紅鬆木搭建的觀宇撞入眼簾。
沒有雕樑畫棟，更沒有金粉飾麵，僅有原木的粗獷與山野的清寥。
正門上方，懸著一方飽經風霜的舊匾，木紋開裂，上書三個大字。
太一廟。
門兩側的立柱上，刀刻著兩行大字。
上聯：一炁判鴻蒙，腳踏三千世界。
下聯：兩儀分否泰，心懷萬古乾坤。
字跡遒勁，刀法大開大合，滿是縱橫捭闔的野氣。
趙平駐足在門前，仰頭望向那副對聯，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
他指著門柱上的字跡，偏頭去問裡典。
“老丈，這副聯子，是何人手書？”
裡典順著手指看去，雙手抱拳，沖著門匾拜了拜。
“回鄉長的話，這字，乃是神女大人下凡那日，用一截燒焦的木炭，隨手寫就。”
隨手寫就。
趙平仔細端詳那刀刻般的筆觸，眼皮直跳。
大秦文風尚古，字形向來講究圓潤規整。
可這門柱上的字，筆鋒張狂，稜角分明，大有破木而出之勢。
更遑論聯中蘊含的滔天氣魄。
尋常的方士，頂多求個長生延年。
這太一廟，動輒三千世界、萬古乾坤。
氣魄大得駭人。
趙平咽下唾沫，不再多言。
裡典走上兩級台階，雙手拍打了下膝蓋和袍角上的泥土。
摘下頭上那頂洗得發白的幘巾，將幾縷亂髮重新綰好。
整理妥當後，才擡起手，握住門環。
叩擊三下。
“鄉嗇夫趙平，特來拜見仙師！”
蒼老的聲音順著山坳傳出去，撞在對麵的崖壁上，折返回來，餘音繞耳。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階下眾人立在原地，無人敢上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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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捲起眾人的袍角。
一牆之隔。
太一廟內。
林知微正四仰八叉窩在竹編搖椅裡。
手裡捏著半個啃剩的野果，嘴裡嚼著酸澀的果肉。
連日來除了應付那些來送菜的村民，這日子著實寡淡無味。
“這破地方，連點鹽巴都吃不到，再這麼熬下去，嘴裡都要淡出鳥了。”
她一邊抱怨，一邊將果核丟在泥地上。
外頭恰好傳來裡典的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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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鄉嗇夫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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