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那口生鐵黑鍋裡的酸湯依舊咕嚕嚕翻滾著白沫。
所有人都注視著二牛那隻剛從滾湯裡抽出的手上。
沒有皮開肉綻，沒有白骨森森。
他手上除了殘存著幾滴泛黃的溫吞水珠，連一絲微紅的印記都尋不到！
不知是誰先倒抽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人群中議論聲轟然翻湧而起。
“完好無損……這怎麼可能！”
“那鍋裡冒的可是滾油啊！就算是塊生肉也得燙熟了！”
“放屁！你沒聽仙師說嗎！底下全是醋水！這是騙人的障眼法！”
方才那幾個被黃真人的“天譴”唬得雙膝發軟、撲通跪地的外鄉看客，此刻臉色漲得紫紅。
他們低著頭，眼神躲閃，尷尬至極地慢吞吞從地上爬了起來。
那名手舉殘灰紙幡的瞎眼老太，乾癟的嘴唇哆嗦著，連拐杖都拿不穩了。
“騙子……這殺千刀的騙子！還俺半石粟米！”
憤怒的叫罵聲如浪潮般拍向香案。
十幾個桃源村的青壯更是毫不客氣。
二牛直接拎著木鋤，大跨步逼近，鋤刃幾乎要戳到黃真人的鼻尖。
黃真人眼珠子發直，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新換的道袍。
他混跡江湖幾十年，靠著這一手“滾油洗手”招搖撞騙，所到之處無不是鄉民跪拜、豪紳奉禮。
今日，竟被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子，用兩把草木灰和一盆生水，輕描淡寫地潑了個底朝天！
他看著周遭那些目露兇光的莊稼漢，腳跟不受控製地往後挪動，後腰猛地撞翻了長條凳上的缺口鎮魂鈴。
鐺啷啷。
刺耳的銅音將黃真人從極度的驚恐中猛然拽回現實。
不能認！
若是今日在這桃源村認了栽，他不僅保不住這碗飯，還得被這群暴怒的災民活活打碎腦殼！
黃真人咬破了舌尖，一股腥鹹的血水在口腔裡瀰漫。
他梗起脖子，雙目因為極度的充血而布滿紅血絲，像是一條被踩住尾巴的毒蛇。
“住口！全都給本座住口！”
他聲嘶力竭地壓過眾人的叫罵，顫抖的手指指向階梯前的林知微。
“你這妖女！你少在這裡倒打一耙！”
“什麼酸醋！什麼枯骨磷粉！本座聽都沒聽過！”
黃真人胸膛劇烈起伏，大腦在極度恐慌中飛速盤算著一套反咬的措辭。
“諸位鄉親別被她蒙蔽了！”
“她一個山野村婦，為何對這些陰損毒辣的醃臢名目如此爛熟於心？”
“定是她平日裡就精通這些抽骨吸髓的邪術，今日才故意拿這些邪祟之物來汙衊本座的上清正法！”
這番強詞奪理的倒打一耙，極其無賴，卻又極其符合江湖騙子狗急跳牆的做派。
二牛怒極反笑，吐了一口唾沫。
“老狗！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老子今日先敲碎你這滿嘴的狗牙！”
二牛雙臂暴起，掄圓了木鋤便要砸下。
“慢著。”
清冷的聲音自台階上方飄落，壓製住了二牛暴起的動作。
林知微依舊負手而立，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沒有半分被誣陷的慍怒。
她用眼角餘光掃過那張狂吠不止的老臉。
跟這種靠嘴皮子吃飯的江湖騙子爭辯，是最掉價的行徑。
對付這種人，唯有用降維打擊的絕對暴力，徹底碾碎他所有的狡辯。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本座說的是陰損邪術。”
林知微語調平緩，微擡下頜。
“那本座今日，便大發慈悲，再讓你見識見識。”
“什麼才是真正的，九天驚雷。”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二牛身上。
“去，去村東頭的庫房裡，取一升消石來。”
“再去竈房底下的灰坑裡，刮一海碗最細的木炭粉，要幹透的。”
二牛愣了一下。
消石？木炭粉？
這不都是大秦用來製冰、發火的尋常物什嗎？仙師要這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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