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秦王政二十六年夏。
天下初定，鹹陽城內大酺的酒香仍未散盡。
暮色四合，渭水的波光在宮闕的倒影裡明明滅滅。
李季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驛馬，走在喧鬧的鹹陽市井中。
他剛剛在典客署交驗了雍縣七月考課耕牛的公文。
按照大秦律令，他辦完了公差，明日一早便該拿著傳所的符節滾回鄉下。
但李季不想走。
他摸了摸貼著胸口的那塊木牘，粗糙的木刺紮著皮肉。那是農吏田安熬夜畫出的圖譜。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李季在心裡默念著這句天下皆知的話。
那是當朝廷尉大人，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同宗長輩，少時在楚國上蔡當小吏時悟出的冷酷真理：
在廁中吃屎則驚恐，在倉中食粟則無憂。
一切全看你佔了什麼位置。
廷尉大人靠著這個道理，拚了半條命，終於爬進了這大秦天下最堅固、最龐大的糧倉，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碩鼠”。
正因如此，李季才感到深深的恐懼。
他太清楚了，那位大人既然自己是爬上來的，就絕不允許別的“窮老鼠”順著他的大腿往上爬。
廷尉府的大門，對上蔡的窮親戚來說就是鬼門關。
誰敢去門口攀宗道祖、打秋風，迎來的絕不是熱茶，而是廷尉府惡犬的獠牙和冷酷無情的秦律。
所以，李季根本不敢直接上門。
但是！自己是真想進步啊！
敢問，誰不想呢？誰能在手持關乎秦之國運重器的時候，不往上爬？
李季很快便想到突破口了——
找那李由！
……
他在市東的酒肆外停住腳步。
酒肆二樓臨街的雅座，幾名身著華服的公子正圍坐飲酒。
李季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穿著玄色錦衣、舉止倨傲的青年。
廷尉長子，李由。
李季把韁繩拴在馬樁上，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往酒肆樓梯上擠。
可剛走兩步，兩名佩劍的護衛橫跨一步，刀鞘抵李季的胸口。
“滾遠些。”護衛麵無表情。
李季咳了一聲，大喊：“上蔡東門，族弟李季，求見大公子！”
二樓的喧鬧聲頓了一瞬。
李由端著漆耳杯的手懸在半空，眉頭緊鎖。
上蔡的窮親戚，跑到鹹陽來打秋風了？
他本想揮手讓護衛把人打發了。
“大公子！雍縣天降國器，幹係大秦糧秣！特來獻於廷尉大人！”李季扒著樓梯扶手，喊出這句練了一路的話。
李由的手指猛地一緊，漆杯裡的秫酒晃出幾滴。
周圍的眾人也是轉頭看向李季，弄得李季壓力山大。
國器？糧秣？這八個字在如今的大秦，比天還大。
他站起身，走到憑欄處，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那個滿身酸臭氣的鄉野小吏。
李由擡起手，食指微勾：“帶他回府。”
……
半個時辰後。
廷尉府深院。
夏夜的風吹不進這高牆深院。
青銅雁足燈依次點亮，火光將堂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大堂內鋪著精細的竹簟。
一人一案，跪坐分餐。
李季雙膝著地，臀部虛挨著腳跟。
他看著案上的排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案上擺著鼎、簋、豆。
一碗新麥炊飯冒著熱氣。
侍者立在堂側，手中削刀翻飛，將剛出爐的炙羊肉切作極薄的肉片。
再用青銅匕挑著，穩穩放在李季案頭的俎闆上。
角落裡，一口青銅冰鑒散發著絲絲白霧。
那是天子夏日賞賜的藏冰，用來冰鎮秫酒。
李季喉結滾動，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夏天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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