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高聳的鬆林，送來幾分沁人的涼意。
不多時，嬴政穩穩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入目則是一座純木搭建的廟，大半飛簷隱沒在繚繞的雲霧之間。
他還未來得及打量這建築的製式，便被廟門兩側的楹聯吸引住了。
那並非大秦朝堂通行嚴絲合縫、規矩森嚴的小篆。
字跡撇捺極度舒展，筆鋒狂放，透著一股根本不將天地規矩放在眼裡的疏狂氣象。
嬴政站在階前，右手拇指緩緩摩挲著食指指節。大秦一統六合，天下文字皆歸小篆，法度森嚴。
此等不羈之字，若是放在鹹陽宮，定要被廷尉府治個大不敬的謀逆之罪。
但他駐足看了半晌，眼底卻並未生出一絲怒意，反倒漫出一抹極深的激賞。
此等縱橫捭闔的筆意，不拘一格，極對這位千古一帝的脾胃。
一旁的李斯順著嬴政的目光看去，視線卻驟然卡在門額那方新掛的木匾上。
神女廟。
這三個字落在當朝廷尉眼中，分外紮眼。
李斯麵色一沉，寬袖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
大秦重農戰，講律法，自商鞅變法以來，從不敬虛神妄鬼。
“東家。”李斯語氣肅然，搬出大秦鐵律，“大秦律令明載，‘擅興奇祠，貲二甲’。”
“這幫鄉野村人私立神位，建這等不在國朝祀典之內的奇祠，乃是公然踐踏我大秦法度。”
李斯頓了頓：
“此風若長，天下刁民皆借鬼神之名聚眾，六國舊族更可藉此生事。”
“這……依律，當即刻遣甲士拆毀此廟，以絕後患啊。”
嬴政自是知曉廷尉的擔憂確是法家正理。
若是尋常時候，他早已下令將這廟夷為平地，主事者車裂示眾。
但他剛走過那條神道，親眼看過那生機盎然的代田與不用人力的水車。
嬴政微微側頭，看向李斯。
“法，是人定的。”
嬴政往後一甩自己的袍。
“隻要她造出的器物，能真真切切填滿關中的敖倉。隻要她鋪出的路，能讓大秦鐵騎旬日通達北疆。”
“法度，由她來破又有何不可。”
他重新看向那緊閉的廟門，魄力十足：“若她是真神，這便是廟。若是妖孽，趙某今日，也認她做神！”
李斯心頭劇震，再不敢多言半字。
他正想要去開門。
蒙恬卻跨步上前，麵露難色。
“東家，且慢。”蒙恬側身擋在門前，目光警惕地掃視周遭茂密的山林。
“這深山老林，內裡虛實未明。誰知那門後藏著何等兇險。還是帶某進去，貼身護衛為妥！”
嬴政停住腳步，看著這員為大秦立下赫赫戰功的悍將。
嘖，要是把蒙恬帶進去，萬一傷到了這“神女”，亦或是衝撞到這神仙……
怕不是不好辦啊。
“趙某信得過你老懞。”嬴政略微一頓，隨即毫不在意地說道，“你守在門外，這廟便是絕地，後路也是穩的。老懞啊，你守好門戶即可。”
蒙恬聞言，胸中激蕩萬分。
君王將後背交託！
這是武將畢生渴求的信重！
“喏！”蒙恬大笑兩聲。
他雙腿叉開，提著重劍橫截在山門正中，殺氣外放，“有某在此，便是多生兩隻腳的活物，也休想越過這道門檻！”
隨即，李斯慢慢推開了這廟門。
大秦君臣終於踏入這方化外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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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僅一牆之隔的內院，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大秦君臣心心念念、敬若神明的那位“九天玄女”林知微，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軟在一把自製的竹搖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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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做工精細的素色麻衣被她卷到膝蓋上方，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那小腿正隨著搖椅的起伏，上下抖動著。
林知微嘴裡哼著不知名的鄉野小調，右手隨意搭在竹扶手上，左手拿著半顆啃得坑坑窪窪的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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