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整個人歪斜在地上，麵色不見絲毫血色。
適才那“萬世之計”四個字，如同一柄重鎚，打在他心坎上。
他深知朝堂兇險，更知曉大王，生平最忌諱的便是旁人窺探國祚命脈。
林知微看到這賬房像看到鬼了一樣的神色。
哦不，是看到了神仙。
她心底暗自撇嘴：
這老賬房的身子骨當真不濟事，不過是隨口扯了句後世歷史書上的大白話，竟能嚇得險些背過氣去。
有必要嗎？
若是真死在自己這裡，往後去何處找這般闊綽的肥羊？
林知微麵上依舊是一副清冷姿態。
她望著那鹹陽的方向說：“老丈久居塵俗，氣血兩虧，還是需要注意凡體啊。”
嬴政也是無奈，這李斯怎麼今日總是如此不得體。
他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製下去。
“老李，一把年紀了，連個座兒都坐不穩當，平白讓神女看了笑話。”
嬴政手上發力，硬生生將李斯從地上拽了起來。
順勢將倒地的竹凳扶正，沉聲替其遮掩：“山路陡峭，這老骨頭走得腿腳發軟，神女莫要怪罪。”
李斯借著君王的手勁站穩，雙腿猶自打著顫。
他低下頭，躬身退至一旁，顫巍巍地應道：“東家說得是……是小人失態，失態了。”
他再不敢將整個身子實實坐回凳上，隻敢虛虛挨著半邊邊緣。
嬴政轉過身，重新看向林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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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林知微所言的“千古一帝”，已然將他的心緒挑動到了極緻。
而此刻拋出的“萬世之計”，更是直接扣住了大秦最隱秘的關竅。
嬴政按捺住心頭的焦灼，急切問道：“神女適才所言，趙某愚鈍，未能盡領玄機。”
“敢問神女，這足以賣與秦王的‘萬世之計’，究竟是何等謀略？”
哈哈哈哈哈！終於，終於上當了！
可算是問出來了！
林知微內心戲十足，幸好是背對著二人，不然嘴角的笑就露餡了。
“今年，是何年歲？”林知微調整心態引導著話題。
嬴政眉頭微蹙，拱手答道：“回神女，今年乃是大王掃平齊國、一統海內之歲。”
“六王畢，四海一。”
林知微輕聲念出這六個字：“天下初定，烽煙暫歇。諸侯盡滅，四海歸一。”
嬴政與李斯身軀同時一震。
這六個字雖然簡單。
但恰如其分地道盡了大秦當下的格局，更道出了這橫掃天下的霸道與蒼茫。
林知微轉過半邊側臉，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外人皆以為，那位端坐於鹹陽宮中的秦王，此刻最心心念念的，定是休養生息，或是清點六國庫藏，計較兵戈錢糧。”
嬴政眸光一凝，並未接話，隻是靜靜等待著下文。
林知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東南天際，語氣篤定：“實則不然。”
“那位王，胸懷吞吐天地之誌，自幼便不喜循規蹈矩。”
“如今他做成了自三皇五帝以來未有人做成的大功業，眼下最讓他夙夜難眠、寢食難安的……”
她頓了頓，滿是瞭然地說：“乃是其自身的‘名號’問題。”
轟！
李斯再一次被驚嚇到了，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發出驚呼聲。
議定名號！
這四個字，乃是大秦眼下最高的機密！
自齊國降服之後，鹹陽宮內便日夜閉門密議。
丞相王綰、禦史大夫馮劫，以及他這位廷尉，數十位朝堂重臣翻遍了古籍竹簡，爭得麵紅耳赤。
更是至今未得出結論！
此事幹係重大，除了參與密議的九卿重臣與大王貼身內侍，連各郡的郡守都未曾聽聞半點風聲！
這神女足不出戶，竟能如觀掌紋一般，一口道破大王心底最隱晦的執念？！
李斯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而坐在石案旁的嬴政，整個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鐵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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