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了近半個時辰的放糧，在此刻終於停歇。
營寨破損的柵欄外，風急火起。
那混雜著新鮮麥香的熱氣，將周遭經年累月酸腐氣衝散了幾分。
扶蘇站在兩口已經見底的大鍋旁邊，兩手空垂。
流民們端著木盆陶碗，枯黃的麵孔上還帶著未散盡的貪婪，舌頭不停舔舐著碗沿上殘留的米湯。
扶蘇看著這些恢復了一點生氣的活死人，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了半寸。
這一路走來，瘟疫、貪墨。
他終於用這一鍋熱騰騰的糧，驅散了一絲絕望。
他沉下一口氣。那因缺水受損的粗糲嗓音，借著呼嘯的風勢，直通通刮進棚內：“粥已盡。”
幾百雙泛著綠光的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看向了扶蘇。
扶蘇登時被百姓們的眼神一驚。
“爾等自關東舊地一路逃荒至此，家田荒蕪，骨肉離散。
受盡了苦楚。”
扶蘇微微揚起下巴。
他停頓了半息。
原本想說些安民的客套話，話到嘴邊，卻硬是說不出口，隻好咽了回去。
他將語調放緩，盡量壓平聲音裡的威壓：“如今，除了這半碗暫時果腹的糙糧。爾等，可還有所需？！”
可此話一出，卻全場寂靜。
“今日，盡可言明。”扶蘇愣住了，為何這些百姓未有言語。
他上前一步繼續說道： “本公子做主，皆準爾等所請。”
他話音極度篤定。
在他的預想裡，這句不問原由、全盤應下的恩典，定是這群底層黎民逃難路上聽過的最重的一句諾言。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接住這群人隨之而來的千恩萬謝與哭號訴苦。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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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麵的走向，在頃刻間偏離了所有的常理。
原本那此起彼伏、還在吧咂著嘴巴回味麥香的細微聲響，卻靜寂無聲了。
可就在扶蘇尷尬和疑惑之時……
撲通！撲通！
最前排十幾個人，在聽到“皆準所請”這四個字後，隻是略微一愣，就開始在原地猛然地磕起頭來！
扶蘇登時麵露驚駭。
可緊接著，一整片黑壓壓的人群，成百號老弱病殘，悉數跪倒。
扶蘇立在原地，急忙環視一圈。
卻在眾人臉上找不到半點因為恩典而生出的希望。
竟然隻有恐懼！
“為何不言？！”扶蘇忍著腿骨的抽痛，再往前邁出半步，怒吼道。
“汝，為何不言！”
扶蘇向後退了兩步，臉色悲憤。
他低頭看了一眼五步外那攤尚未乾涸的血跡。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貪墨賑災糧的鄉嗇夫剛剛被梟首，那顆喋喋不休的頭顱曾在此處滾落。
扶蘇麵露無比的疑色。
他真的不明白！
惡人已誅，救命糧已下，這群流民究竟還在顧忌什麼？！
難道在他們眼裡，自己隻是個途經此地的富貴閑人，護不住他們的周全？！
這一刻，他幡然醒悟！
是了，他們不知道站在麵前的是誰！
他們被地方上的虎狼嚇破了膽，根本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能壓得住一切醃臢的通天權柄。
既然尋常的安撫無法撬開這些緊閉的嘴。
要讓他們開口，必須下猛葯。
扶蘇將手探入內衫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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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猛然向外一拉！
嘶啦——
夾層的絲線被扯斷。
一枚用暗金絲線反覆勾勒、邊緣墜著流蘇的魚袋被他生生扯了出來。
上麵那玄鳥展翅的圖騰，在跳躍的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威嚴色澤。
大秦皇族，至高無上的天家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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