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暖閣內，龍涎香裊裊升起。
朱瞻基身披明黃常服，端坐禦案後。他手中的硃砂筆在奏疏上飛速勾勒，批完一本，隨手扔在一旁。
“老五最近在折騰什麼？”
朱瞻基眼皮未擡，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透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隨身小太監身上前，拂塵搭在臂彎，小心翼翼道：“回皇爺，襄王殿下這半月，天天泡在西郊的新匠坊。”
“他那新式弓，造得如何了？”
“奴婢派人打探過，匠坊裡日夜趕工，產量極高。”小太監壓低聲音，語氣遲疑，“隻是……”
“說。”
“隻是最近這三五天，襄王殿下突然停了外頭的差事，把自己關在匠坊後頭的一間小廂房裡。連錦衣衛百戶趙晨都不讓進，每天隻叫幾個老工匠進去，裡頭叮叮噹噹，不知在搗鼓什麼要命的物件。”
朱瞻基動作猛地一頓。
茶蓋撥弄茶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見人。還是在造兵器的作坊。
朱瞻基放下茶盞，猛地站起身，眸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寒芒。
“備馬，換常服。”他大步走下丹陛，“朕倒要看看，老五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
西郊，新匠坊。
午後日頭毒辣，熱浪滾滾。
朱瞻基帶著金英和幾名大內侍衛，勒馬停在坊門外。
錦衣衛見是皇帝親臨，駭得當即跪地。朱瞻基擡手製止通報，大步跨入坊內。
剛進院子，眼前的景象便讓朱瞻基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沒有尋常鐵匠鋪的雜亂無章。一百多號赤膊漢子，猶如軍隊般分作十個方陣。
打鐵的隻管打鐵，淬火的隻管淬火，打磨的隻管打磨。
旁邊堆放著成百上千個一模一樣的鋼片、滾珠、偏心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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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晨站在院子中央，雙手翻飛。不到半盞茶功夫，一把結構複雜的複合弓便組裝完畢。
“拿來！”朱瞻基沉喝一聲，大步走上前。
趙晨大驚失色，連忙跪地磕頭，雙手將弓高高舉過頭頂。
朱瞻基一把抓過複合弓。入手極沉，弓臂兩側掛著奇怪的鐵輪。
他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弦，拉弓。
起初極費力，可拉到一半，弓弦驟然變輕！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幫他穩住弓身。
滿弓。
瞄準百步外的厚重木靶。
鬆手。
“砰！”
弓弦爆出一聲撕裂空氣的脆響。箭矢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瞬間洞穿厚木靶！餘勢不減，死死紮進後方的土牆裡，尾羽劇烈震顫。
“半個月，造了多少？”朱瞻基轉頭，死死盯著趙晨。
“回皇上，五十把。”趙晨咽了口唾沫，“再過半個月，能出一百把。”
朱瞻基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月一百把？大明軍器局一年的神臂弓產量，也不過如此！老五這手腕，硬得讓人膽寒！
“襄王在哪？”朱瞻基把弓扔給趙晨。
趙晨指了指院子最深處緊閉的木門：“殿下在裡頭。”
……
木門後。
屋內沒有窗，十幾支牛油巨燭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朱瞻墡挽著袖子，兩手沾滿黑色的機油。
麵前的長條木案上，密密麻麻散落著上百個細小的黃銅齒輪、鋼製發條、帶凸起的小圓筒，以及一排長短不一的精鋼薄片。
王老頭和另外三個老匠人跪在案邊，眼睛熬得通紅，滿臉絕望。
“不對。”朱瞻墡拿起一根帶齒的鋼片，用小木槌敲了一下。
“叮——”
聲音清脆，但尾音發飄。
“這塊鋼片的火候沒控住，雜質太多，太脆了。聲音發劈。”朱瞻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王老頭狂擦冷汗，快哭了：“殿下，這玩意兒太精貴了啊！比頭髮絲粗一點，聲兒就不對。”
朱瞻墡抓起一個黃銅滾筒，“還有這個滾筒編曲。凸起的位置，差一毫釐，曲子就串音了。整時器的擒縱機構，齒輪咬合不緊，發條一鬆，轉速就亂。全給我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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