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碎裂的白玉瓷片散落一地。那隻原本供皇帝取樂的極品蛐蛐，被瓷片切成兩截，綠色的汁液混著米粒，觸目驚心。
朱瞻基雙手撐著禦案，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朱瞻墡，等待一個答案。
楊士奇癱在椅子上，額頭布滿冷汗，目光同樣鎖定在朱瞻墡身上。
“不能剜。”朱瞻墡擡起腳，踢開一塊擋路的碎瓷片，語氣平靜，“現在動刀，大明當場就得死。”
朱瞻基眉頭緊鎖：“你挑破這顆毒瘤，現在告訴朕不能剜？”
“皇兄，你忘了一個人。”朱瞻墡走到禦案前，雙手撐住桌麵，身體前傾，直視朱瞻基的眼睛，“二叔。”
朱瞻基瞳孔驟縮。
“漢王在樂安州招兵買馬，私造甲胄，全天下都知道他在等什麼。”朱瞻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在等朝廷犯錯。太宗皇帝當年怎麼起兵的？建文帝削藩。你現在敢削宗室的歲祿，敢斷他們的糧，明天全天下的藩王就會寫血書送到樂安州，求二叔清君側。”
楊士奇猛地坐直身體，官服下擺帶翻了茶盞，茶水潑了一地。
“襄王殿下所言極是！”楊士奇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陛下，萬萬不可輕舉妄動。漢王本就桀驁，若有天下宗室呼應，靖難之役必將重演！”
朱瞻基跌坐回龍椅，煩躁地揉著眉心。
打仗他不怕，但他清楚大明現在的家底。國庫空虛，九邊缺餉，若此時內部全麵爆發藩王叛亂，大明江山必定四分五裂。
“不削藩，國庫遲早被吃空；削藩，二叔立刻造反。”朱瞻基看著地上的米山，聲音透著疲憊，“老五，你既然把這爛攤子擺出來，就一定有對策。說吧，你要什麼？”
朱瞻墡笑了。
他轉身走向殿門，看著外麵湛藍的天空。
“我創立皇家商會，賺那三十萬兩現銀，就是在給這顆毒瘤配解藥。”
朱瞻墡轉過身，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契書，放在禦案上。
“大明的宗室，不是鐵闆一塊。”朱瞻墡手指點在契書上，“親王歲祿萬石，自然腦滿腸肥。但那些郡王、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呢？太宗規矩，宗室不得從事四民之業。他們不能當官，不能種地，不能經商。全靠朝廷發錢。”
“可朝廷發不出錢。戶部每年給宗室的歲祿，大半是用寶鈔、折色糧甚至胡椒蘇木抵扣。很多底層的宗室，連飯都吃不飽，隻能去偷去搶，或者欺男霸女侵佔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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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奇默默點頭。這是實情，都察院每年收到的宗室違法奏摺，堆起來能有一人高。
“既然他們窮，我們就帶他們賺錢。”朱瞻墡敲了敲桌麵，“皇家商會，不能隻賣奇巧之物。我要把它做成大明最大的商行。鹽、鐵、茶、絲、海貿，隻要賺錢的買賣，商會全做。”
楊士奇大驚：“殿下，這……這違背祖製！與民爭利……”
“楊閣老。”朱瞻墡打斷他，目光冷冽，“是祖製重要，還是大明國運重要？你若能變出兩萬萬石糧食填國庫，我立刻解散商會。”
楊士奇閉上嘴，不說話了。
朱瞻墡重新看向朱瞻基：“皇兄，我要你下旨，允許宗室入股皇家商會。他們出錢，或者出封地的礦山、林場，折算成商會的乾股。商會每年給他們分紅。”
朱瞻基看著契書，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想用商會的利，換他們手裡的地？”
“不止。”朱瞻墡豎起一根手指，“我要用錢，把他們綁在皇室的戰車上。隻要他們每年能從商會拿到大把的現銀，誰還會去管二叔造不造反？”
“二叔造反，打爛的是大明的天下，也是他們賺錢的商會。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到時候，不需要朝廷動手，全天下的宗室就會第一個站出來，把二叔生吞活剝！”
武英殿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楊士奇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親王，後背陣陣發涼。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道削藩詔書，僅用一個商會，幾張契書，就要瓦解漢王苦心經營多年的宗族基本盤。
殺人不見血。
這等帝王心術，這等謀國之局，竟出自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襄王之手。
朱瞻基一巴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墨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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