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縣，南城門。
兩麵銅鑼敲得震天響。衙役將一張蓋著鮮紅王印的大紙刷在城牆上。
四個錦衣衛按刀跨立，飛魚服上的暗紋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牆根下的百姓縮著脖子，沒人敢上前。
王守正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裡的抄本。他當了三年河內知縣，從沒念過這麼燙嘴的公文。
“奉襄王殿下令！皇家商會於黑石嶺開礦，現招募青壯礦工一千名！”
人群安靜的能聽見呼吸聲。服徭役？挖礦？那是把人往死裡填的活計。
王守正提高音量：“一日三餐，早晚稠粥管夠，中午白麵饅頭！每兩日，中午加肉二兩！”
百姓們獃滯地看著王守正。沒人歡呼，隻有吞咽口水的聲音。
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顫巍巍站起來：“縣尊大老爺，莫拿俺們尋開心。斷頭飯也沒這麼豐盛啊。這是要拉俺們去給哪位貴人殉葬？”
人群一陣騷動。
王守正抖了抖手裡的紙：“月錢一兩白銀！絕不拖欠！每月幹得最多的前十人，當月工錢翻倍！”
他指著牆上的紅印：“襄王殿下大印在此！誰敢剋扣一粒米，錦衣衛的綉春刀不認人！”
一個叫趙二狗的青年猛地站起來。他餓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得駭人。
“管飽？還給錢？”趙二狗猛掐了一把大腿，“嘶……真疼。”
他轉身撥開人群，撒丫子往城外狂奔。
“二狗！你去哪！”同村的人喊。
“回村！叫俺哥俺弟！這哪是招工，這是菩薩下凡撒錢了！”
不到半日，消息傳遍懷慶府周邊十幾個村落。
黑石嶺山腳下，臨時搭起的招工棚被圍得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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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芝垙坐在棚子裡，看著外麵黑壓壓的人頭，心頭滴血。
負責登記的賬房先生手腕都寫酸了。
“姓名？”
“王鐵柱！”
“按手印，去那邊領半塊雜麵餅子，先墊墊肚子，明早開工。”
王鐵柱捧著那半塊還熱乎的餅子，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他直接跪在地上，沖著招工棚磕了三個響頭。
朱芝垙扯了扯嘴角。這幫泥腿子，一塊破餅就感恩戴德。殿下非要給他們吃肉，敗家啊。
懷慶府西，大劉村。
李三娘把家裡最後半勺粟米淘乾淨，倒進鍋裡，煮了幾片發黃的野菜。
她端著破瓷碗，走到床邊。
七歲的女兒丫丫抱著三歲的弟弟寶兒，兩個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丫丫，喂弟弟喝口湯。”李三娘聲音沙啞。
丈夫劉永年是軍戶。永樂二十二年，跟著永樂爺北征，死在了漠北。
撫恤金髮下來十兩。本夠孤兒寡母活幾年。但去年寶兒染了風寒，看病抓藥掏空了家底，李三娘還回娘家借了二兩銀子。
今年河南大旱，地裡顆粒無收。
村裡的青壯都跑光了。
鄰居張嬸臨走前，隔著破院牆喊了一嗓子：“三娘！城裡招工開礦，管飯！還給錢！趕緊去試試吧，晚了連湯都沒了！”
李三娘端著碗的手一頓。
挖礦是男人的活。她一個婦道人家，官府不會要。
但看著床上兩個隻剩一口氣的孩子，李三娘咬了咬牙。
她找出一根破布條，把寶兒綁在背上，一手牽起丫丫。
“走，娘帶你們去找活路。”
從大劉村到黑石嶺，三十裡山路。
青壯走半天就能到。李三娘帶著兩個孩子，走走停停。
太陽毒辣。乾裂的黃土地燙腳。
丫丫腳上的草鞋磨破了，腳底全是血泡。她沒喊疼，死死攥著母親的手。
路上，不斷有成群結隊的男人從她們身邊跑過。
“快點！聽說隻要一千人！”
“去晚了就沒了！”
李三娘心裡發急，加快腳步。背上的寶兒被顛得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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