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月朗星稀。
黑石嶺營地外的風帶著化不開的悶熱。
朱瞻墡坐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盯著漆黑的夜空。
營地裡的火把燒得劈啪作響。幾十口大鐵鍋已經熄了火，空氣中依然殘留著肉湯的腥膻味和劣質粟米的焦糊味。
青石後方三丈外，站著一排人。
懷慶知縣王守正袖著雙手，腦袋垂到胸口，眼皮時不時往上翻一下。
遠支宗室朱芝垙不停地用絲帕擦拭額頭的汗水，胖臉上的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錦衣衛百戶趙晨按著綉春刀，腰背挺得筆直，胸口那個被踹出的泥腳印格外顯眼。
沒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朱瞻墡沒有回頭。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前世，他生在物質極度豐裕的時代。飢餓這個詞，隻存在於書本和屏幕裡。
這具身體從出生起就在錦衣玉食裡泡著。太子府的奶娘、紫禁城的宦官、數不清的奇珍異寶。
他以為自己懂大明。他讀過史書，知道土木堡的慘烈，知道奪門之變的荒唐，知道文官集團的腐朽。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到那串留在泥地上的血腳印。
一個七歲的女孩，徒步三十裡山路，腳底磨爛了，隻為求一口飯。
這才是大明。
史書上那句“連年征戰，民生凋敝”，落到實處，就是李三娘磕破的額頭，就是丫丫手裡的半塊雜麵饅頭。
穿越過來這些日子，他一直抱著一種旁觀者的心態。幫大哥穩住皇位，拿一塊封地，搞點產業，安安穩穩當個富貴王爺。
他守著自己的命，守著北京城。
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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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閉上眼。那串血腳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必須做點什麼。不為青史留名，隻求心安。
“王守正。”朱瞻墡開口，聲音在夜色中很清晰。
王守正渾身一激靈，趕緊上前兩步，躬身道：“下官在。”
“今年懷慶府的大旱，絕收了多少畝？”
王守正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詞句：“回殿下，自開春起，滴雨未下。懷慶府下轄六縣，夏糧絕收十之七八。秋糧……若是再無雨水，怕是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餓死了多少人？”
“這……”王守正額頭的汗冒了出來。流民死亡數是地方官的政績死穴。
“說實話。”朱瞻墡語氣平淡。
“在冊的……一千三百餘人。逃亡流散者，不下兩萬戶。”王守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下官無能！州縣糧倉早已見底，布政使司的賑災糧遲遲未到……”
“賑災糧不到，你就看著他們死？”
“下官有罪！”王守正把頭磕在泥地上，不敢擡起。
朱芝垙見狀，湊上前打圓場：“殿下息怒。天災無情，歷朝歷代皆是如此。殿下今日收留了那些人，已經是菩薩心腸，仁至義盡了。”
朱瞻墡轉過頭，看著朱芝垙。
目光很冷。
朱芝垙臉上的肥肉僵住，下意識退了半步。
“仁至義盡？”朱瞻墡站起身，拍了拍蟒袍上的灰塵，“本王不是來做善事的。”
他走到王守正麵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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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正顫巍巍地站直。
“明日起，懷慶府六縣，貼出告示。”朱瞻墡盯著他，“皇家商會不僅開礦，還要修路。從黑石嶺到黃河渡口，修一條能並排走四輛馬車的官道。”
王守正愣住了。
朱芝垙急了：“殿下！這得砸多少銀子？”
“錢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朱瞻墡打斷他，“修路招工，不限人數，不分男女老幼。青壯乾重活，老弱幹輕活。隻要能幹活，就管飯。工錢按日結。”
朱芝垙急得直跺腳：“殿下，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咱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填無底洞的！”
朱瞻墡逼近朱芝垙，壓低聲音：“你隻看到銀子。本王看到的是人。有了路，礦山的煤鐵才能運出去。你若心疼錢，明日就把你的股退了，滾回你的韓王府。”
朱芝垙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敢蹦出來。襄王這是動真格的了。
“趙晨。”
“卑職在。”趙晨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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