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七月初十。
清晨，薄霧未散。
一輛掛著周王府銅牌的馬車，碾過開封城外坑窪的泥路。
趕車的是個獨臂老僕，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晃蕩。他右手攥著韁繩，眼睛死死盯著路麵，生怕車輪壓到碎石。
車廂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葉咳出來。
後方，急促的馬蹄聲撕裂晨霧。
朱瞻墡和朱有燉縱馬狂奔，攔在馬車前。
朱有燉翻身下馬，連滾帶爬撲到車轅邊：“父王！您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住幾百裡顛簸？回去吧，兒子替您去！”
車簾掀開一角。
周王朱橚靠在軟榻上，臉色灰敗如土，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手裡攥著一塊染血的白帕。
“你？”朱橚聲音微弱卻透著骨子裡的傲氣，“朱高煦那小畜生，你去了，他能讓你站著進門？”
朱有燉眼眶通紅，死死抓著車轅不放。
朱橚轉頭，盯著朱瞻墡。
“襄王。”
“侄孫在。”
“老頭子還沒死！”朱橚猛地拔高音量，乾枯的手指重重拍在窗欞上，“我朱橚乃是太祖皇帝和孝慈高皇後第五子，太宗皇帝的胞弟！他朱老二再狂，見了我，也得規規矩矩磕頭叫一聲五皇叔！”
“他敢斷我中原百姓的生路，老頭子就去砸他的漢王府！”
朱橚死死盯著朱瞻墡：“滾回去！把開封守好。老頭子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要護我百姓周全！”
風吹過。
朱瞻墡看著老人眼底的決絕。
他翻身下馬，後退一步，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侄孫，恭送周王。”
朱有燉跪在泥地裡，嚎啕大哭。
“走。”朱橚放下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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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揚起馬鞭。馬車在泥濘中緩緩遠去，駛向北方。
……
三日後。山東，樂安州。
漢王府佔地極廣，朱漆大門前立著兩排披甲執銳的王府護衛。
街道被清空，閑雜人等連靠近百步都不敢。
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停在石獅子前。
馬匹瘦骨嶙峋，車廂滿是泥點。與金碧輝煌的漢王府格格不入。
獨臂老僕跳下車，走到大門前。
“站住！”護衛百戶拔出半截腰刀，厲聲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老僕沒理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烏黑的銅牌，舉過頭頂。
銅牌上，刻著一個篆書的“周”字。
百戶一愣。
車簾掀開。
老僕趕緊跑過去，用肩膀頂住車轅，小心翼翼地把朱橚攙扶下來。
朱橚連站都站不穩，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老僕身上。他擡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漢王府”的金字匾額。
“去叫漢王。”朱橚氣若遊絲，“就說，他五叔快死了，死前來看看他。”
百戶冷汗瞬間下來了。
太祖第五子，王爺的親叔叔。
他連滾帶爬衝進大門。
不到半柱香。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府內傳來。
漢王朱高煦大步流星跨出門檻。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蟒袍，身材魁梧，絡腮鬍如鋼針般倒豎，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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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台階下搖搖欲墜的朱橚，朱高煦眼角抽搐了一下。
老不死的東西，怎麼還沒死？
心裡罵歸罵，朱高煦臉上的狂傲瞬間收斂。他快步走下台階，雙手抱拳，單膝重重跪在青石闆上。
砰！
“侄兒朱高煦，拜見五皇叔！”
聲音洪亮，震得石獅子上的灰塵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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