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嶺的風，帶著濃重的煤煙味。
簡易工棚內，一張長三尺、寬兩尺的牛皮紙平鋪在拚湊的木桌上。紙上畫著一座結構複雜的高爐剖麵圖。
朱瞻墡雙手撐在桌沿，盯著圖紙。老孫頭和幾個老窯匠站在對麵，低著頭，雙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搓動。
“殿下。”老孫頭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這十丈高的爐子……真造不出來。”
朱瞻墡沒擡頭：“水泥已經燒出來了，硬度你們也試過。拿水泥砌磚，十丈高撐不住？”
“不是外牆撐不住，是裡麵的窯磚撐不住。”老孫頭大著膽子指了指圖紙底部的爐膛位置，“十丈高，幾萬斤的鐵礦石和焦炭壓下來，底下的火一燒，耐火的白土磚直接就酥了。一塌，就是一爐鐵水炸開，要死人的。”
旁邊一個老匠人趕緊補充：“還有風。十丈高的料柱，咱們的人力風箱根本吹不透。底下的焦炭燒不旺，鐵礦石化不開，全得結成死疙瘩。”
朱瞻墡閉上眼。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材料學和流體力學的基礎邏輯。
他確實想當然了。
現代那些動輒幾十米高的高爐，是建立在特種耐火材料和大型蒸汽鼓風機基礎上的。大明現在隻有最基礎的耐火土和人力拉動的木製風箱。哪怕有了土水泥，底層的骨架依然撐不住這種跨越時代的自重。
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襠。
“是我急躁了。”朱瞻墡睜開眼，語氣平靜。
幾個老匠人嚇了一跳，撲通跪倒一地。在大明，王爺認錯，比王爺殺人還嚇人。
“起來。做工就說做工的事，不講這些虛禮。”朱瞻墡拿起一塊木炭，在圖紙中間重重劃了一道橫線，“十丈不行，就降一半。五丈高。外牆用水泥澆築青磚，內襯加厚兩層耐火磚。風箱的問題……”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工棚外。
“水力鍛錘那邊，進度如何？”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趙晨快步走進工棚，臉色難看：“殿下，水溝那邊的鍛錘出事了。主軸崩斷，砸傷了兩個人。”
朱瞻墡扔下木炭，大步走出工棚。
黑石嶺下有一條湍急的溪流。此刻，溪水被臨時挖出的溝渠引流，衝擊著一個巨大的木製水輪。水輪連接著一根粗壯的硬木主軸，主軸另一頭連著一柄重達五百斤的生鐵鎚頭。
原本的設計是用流水帶動水輪，通過齒輪咬合提升鎚頭，再利用重力砸下，代替人力鍛打生鐵。
但現在，那根大腿粗的主軸從中間斷成兩截，木刺紮得滿地都是。幾個匠人正手忙腳亂地把受傷的同伴擡走。
朱瞻墡走到斷裂的主軸前，蹲下身查看斷口。
木質紋理被暴力扭斷。
“轉速不穩。”朱瞻墡站起身，掃視著周圍噤若寒蟬的工匠，“水流時大時小，齒輪咬合太死。鎚頭落下的時候，反震的力道全吃在主軸上。誰負責打這根軸的？”
人群分開，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殿下饒命！小人是按著圖紙一分不差打的……”
圖紙是朱瞻墡畫的。但圖紙是平麵的，真實的物理運作中，缺少了緩衝裝置。
“沒說要你的命。”朱瞻墡皺眉，“想辦法解決。齒輪不能硬咬，得有個東西能把鎚頭頂上去，然後瞬間鬆開，讓它自己掉下來。”
管事滿頭大汗，連連磕頭：“殿下，這……這木頭疙瘩，它聽不懂人話啊，怎麼讓它自己鬆開？”
周圍的工匠也都麵麵相覷。在他們的認知裡，齒輪就是齒輪，咬上了就得跟著轉。
“殿下……”
人群後方，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滿臉煤灰的年輕工匠往前擠了擠。他穿著破爛的短打，腳上連雙鞋都沒有，滿是泥垢的腳趾摳著地麵。
管事回頭怒斥：“李二狗！你個打雜的添什麼亂！滾回去！”
“讓他說。”朱瞻墡盯著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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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壯著膽子走上前，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炭，在平整的青石闆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形狀。
像是一個偏心的鴨梨。
“殿下，小人以前在鄉下，看過磨坊裡的水碓。”李二狗結結巴巴地說，“不用齒輪。在主軸上裝個這玩意兒。它轉到圓的地方，把鎚頭柄壓下去，鎚頭就翹起來。轉到尖的地方，突然空了，鎚頭不就自己掉下來了？”
朱瞻墡眼睛猛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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