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淵的人查了一下午。
日落之前,查到了。
"今天上午,有人在曲江涼亭見過沈墨。翰林院待詔,煙火居的東家。"
"沈兄?"
"對。他帶了個小廝,在亭子裡跟張伯遠張大人說了幾句話。還跟趙明遠吵了一架。"
"吵什麼?"
"趙明遠說他是靠女人做生意的翰林。"
蘇文淵皺了皺眉。
"然後呢?"
"沈墨走了。沿著江邊往回走。有人看見他在石壁前蹲了一會兒。"
"多久?"
"不到一刻鐘。"
蘇文淵看著桌上的紙條。
紙條上抄著石壁上的那四句詩。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沈兄。"
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沈墨。"
"雲想衣裳花想容的沈墨。"
他放下紙條。
"詩仙。"
當天晚上。
國子監的宿舍裡。
一個學生躺在床上,嘴裡念念有詞。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你念什麼呢?"
"曲江石壁上那首詩。不知道為什麼,念了一遍就忘不掉。"
"那首大白話詩?"
"對。你念念。"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怎麼樣?"
"怪了。念完第一遍,覺得沒什麼。念完第二遍,覺得有點意思。念到第三遍……"
"怎麼?"
"說不出來。就是心裡有個東西,堵著。"
"什麼東西?"
"你想想。春天睡懶覺,被鳥叫醒。昨晚颳風下雨,花掉了一地。你看到的是什麼?"
"春天。"
"還有呢?"
"沒了。"
"有。"
"什麼?"
"日子。"
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你說這詩是誰寫的?"
"不知道。蘇文淵查了一下午,還沒公布。"
"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練過字的人。"
"練沒練過字有什麼關係。詩好就行了。"
"這詩好在哪?"
"好在它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
"對。它沒說春天多美,沒說花多可惜,沒說時間多快。但它讓你覺得,春天很美,花很可惜,時間很快。"
"你這說得也太玄了。"
"你自己念三遍。"
那個學生又念了三遍。
念完不說話了。
第二天。
長安城裡的茶館,到處都在傳這四句詩。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誰寫的?"
"不知道。曲江石壁上刻的。昨天上午的事。"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
"小孩能寫出這詩?"
"怎麼不能?春眠不覺曉,不就是賴床嗎?處處聞啼鳥,被鳥吵醒了。小孩也能寫。"
"你念念後兩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小孩能寫出花落知多少?"
那人想了想。
"也是。花落知多少。這句話,小孩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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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小孩不關心花落了多少。隻有大人,才知道花落了,就意味著春天走了。"
茶館裡的人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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