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也忍不住對她笑了,心想他倆很快就會一起回去的,於是二人又和好如初了。
大家開始唱四部合唱的歌。每個小組擔任一部,逢到重複的歌詞就來個合唱。這幾條船離得很遠,歌聲遙相呼應,像鳥兒滑過水麵。偶爾有一條船靠岸,將一兩個農夫放下;他們站在岸上,揮手向遠去的船告別。小小的一隊人馬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個一個的離開了樂隊。最後,隻有克利斯朵夫、薩比納和作坊主三個人留下了。
他倆坐了同一條船,順流而下返回了。克利斯朵夫與貝爾托爾拿槳卻不劃。薩比納坐在船尾,正對著克利斯朵夫,一邊跟她哥哥談話,一邊看著克利斯朵夫。這段對話使他們能彼此心平氣和的景觀默想。他倆就是借著任意胡扯的機會,才能這並意味深長地互視著的。他們嘴上好像在說:\"我看的可不是您。\"但兩人的眼睛是表示:\"我愛的就是你!……但你是誰?不論你是誰,我愛的就是你!……\"
忽然天上蓋了雲,霧從草原上升起來,河裡冒著水氣,太陽在薄暮中消失了。薩比納將她那塊小小的黑披巾包住雙肩和頭,不停地在發顫。她好像很疲倦了,小船順著河岸在楊柳枝下穿過,她閉上了眼睛。她那張精巧的小臉發白,嘴角掛著痛苦的皺紋;她紋絲不動,看來好像很難受,甚至可以說,痛苦之後已經死亡了。克利斯朵夫心裡十分擔憂,向她俯下身子。她又張開眼睛,看見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的瞧著她打著問號,就對他微微一笑,這對他好像眼前閃過了一道陽光。他小聲問道:
\"您病了嗎?\"
她搖搖頭,說道:
\"我有些冷。\"
兩個男人同時將身上的大衣遞過去。他倆包住她的腳、腿和膝蓋,像對付一個睡在床上的孩子。她任憑他倆擺弄,用眼神向他倆表示感謝。天上下起毛毛細雨,他倆握住槳,往回趕著。陰沉的烏雲將天空變成一片漆黑,河裡卷起烏油油的水浪。田野上散亂的房屋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回到磨坊的時候,已經大雨傾盆,薩比納渾身都濕透了。
大家在廚房裡將爐火燃得旺旺的,大家等陣雨過去。然而雨愈下愈大,而且刮起了大風。他倆坐車返城要走十幾裡地。作坊主人說,天氣太壞了,薩比納不要走了,提議他倆都在農莊中過夜。克利斯朵夫猶豫不決地詢問薩比納的目光,薩比納隻是看著爐火,好像怕影響了克利斯朵夫的。等到克利斯朵夫答應留下之後,她就把紅紅的臉轉過來對著他(是爐火映紅的?),他看到她那開心的神情。
多麼甜美的夜晚啊……屋外大雨傾盆。爐火把一簇簇的金星望煙突裡送,他們圍成一個圓坐著,牆上搖擺著他們那稀奇古怪的身影。主人為薩比納的小女兒在牆上做著手影。孩子開心地笑了,半信半疑。薩比納彎著身子向著火,拿根笨重的鐵棒隨手撥弄。她有些累了,麵帶微笑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嫂子在一邊向她絮叨家常,她也不發一言。克利斯朵夫在主人身旁的暗處坐著,輕輕的扯著孩子的頭發,望著薩皮納的笑容。她感到他在看她。他也清楚她在對他笑。整個晚上他倆都沒有機會說句話,也沒有互望過一眼,而他們也沒有這個欲望。
他倆各自早早地睡了。他們的房間相連,中間隔了一道內門。克利斯朵夫無意間看了一下,知道在薩皮納那邊是上了鎖的。他躺下以後,使勁兒想入睡。雨點抽打著窗玻璃,風颼颼地吹進煙囪裡。樓上的一道門嘩嘩啦啦地直響。窗外一株白楊被大風吹得格格的響著。克利斯朵夫無法入睡。他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在一個屋頂之下,中間僅隔著一道牆。他沒聽到薩比納的房間裡有任何響動。但是,他好像看到她了。他在床上坐了起來,隔著牆壁小聲呼喊她。他對她說了一些情話。他好像也聽見了愛人的聲音在回應他,他弄不清楚是自問自答呢,還是真的是她在說話。他聽見了一聲稍大些的呼喊之後,再也忍受不了了,從床上跳了起來,在黑暗中探尋著向門邊走去;他不想去打開它,還因為它鎖著而覺得很放心。他抓住了門把手,門竟然開了……
他嚇了一跳,將門輕輕地關上,又打開了,再關上。剛才不是上了鎖的嗎?是的,他能肯定。那麼是誰將門打開了呢?……他的心狂跳不止,快無法呼吸了。他將身體靠在床邊上,坐下來喘口氣。他受情欲掌握了,渾身哆嗦,一動也不能動。他害怕這種從沒有過的體驗的歡樂,幾個月來他夢寐以求,而現在近在咫尺,毫無阻礙,但這個性情暴燥、情意纏綿的小夥子,對著一朝實現的欲望突然感到驚怖,厭惡。他為自己的欲望而感到羞恥,為自己將要做的事情而感到羞恥,他愛得太深了,所以不敢唐突地享受愛情,甚至可以說,他害怕這種享受:現在如果能逃避幸福,竟想不顧一切的躲避快樂。愛情,難道隻有以汙辱所愛的人為代價才變成可能嗎?……
他又來到門邊,他欲火焚身,又十分恐懼;他又哆哆索索地抓住了門把手,打不定主意。
在門的另一邊,薩比納光著腳站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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