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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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克利斯朵夫慢慢能辨認出房裡發出的各種聲響了,漸漸對它們也開始留神了。他知道開門關門的時間,依照不同來客的性質,白天要開門幾次,開門方式又有哪些不同。他能聽出勃羅恩的腳步聲,想象著醫生就診回家,在過道上整齊地掛帽子大衣,舉止總是那麼細膩和別致。倘若沒有聽到平時應該發出的聲響,他就自然而然地想著原因。他吃飯的時候,也有意無意地聽見他們的對話了。他發現勃羅恩幾乎總是一個人就能侃侃而談,他的妻子說話總是簡單明了。勃羅恩並不在乎交談對象多還是少,他興勁頭十足地、囉囉唆唆地講述他的出診情形,以及聽來的的小道消息。有時,在他說話時,發覺克利斯朵夫看著他,這下他更來勁了,想方設法引起他的興趣。

克利斯朵夫想重新開始正常生活……太疲倦了!他覺得自己老了,幾乎與天地一樣古老!……早上起來照鏡子,看著自己的體態、動作,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十分沮喪。起床、穿衣,究竟為著什麼?……他想全身心投入工作,真討厭死了!既然一切都會歸之於虛無,創造又有何用?他不能再用心地從事音樂了。藝術就和其他門類一樣,隻有經過苦難的磨礪,人們才能獲得真切的體會。磨難是試金石。也隻是在那個時候,人們才真正認識到那些飽經滄桑、剛強的人,不過很少有人能挺過去的。往往我們偏愛的一些人(我們喜愛的藝術家,日常生活中的朋友) 也在苦難中同流合汙了,我們為此詫異不已。誰又能不消沉呢?在痛苦的手的擊打下,人世間的美都變得虛無飄渺了。

但痛苦也有疲倦的時候,它的手也會麻木。克利斯朵夫的神經也遲鈍了。他睡著,一覺接一覺,仿佛一輩子也睡不完似的。

終於有一次,他一直睡到第二天午後才醒。整幢房子就剩他一人。勃羅恩和他妻子出門去了。窗戶開著,澄明的天空綻開了笑容。克利斯朵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負,他起床,去了樓下花園,花園是一個逼仄的三角形,四周是高牆,感覺像個修道院。幾條鋪著細沙的小路穿過一方方草地和平常的花卉叢,一根葡萄藤和幾枝玫瑰盤繞在花架上。細細的水柱從一個碎石堆砌成的洞裡噴出來。一棵合金歡靠在牆上,那香氣四射的枝頭伸到鄰居的花園。更遠的地方,屹立著用紅岩築成的教堂的古老的鐘塔。正是在傍晚四點的時候,花園已經滿是暮色,隻有樹巔和紅色的鐘樓還有陽光沐浴著。克利斯朵夫坐在一個花架下,背靠牆,向後仰著頭,目光穿過葡萄和玫瑰藤蔓交織著的空隙,望著清朗的天空。他好似剛從噩夢中蘇醒,周圍一片安靜,一根玫瑰藤蔓從他的頭頂之上無力地垂下來。驀地,最美的一朵花凋謝了,花瓣像雪片似的紛紛灑落下來,終於凋零了,就如一個美麗和貞潔的生命香消玉殞。事情就如此簡單!……在克利斯朵夫看來,這是淒慘的一麵,令人心碎的一段心曲。他呼吸困難,雙手捧著臉,傷心地哭了…… 塔樓的鐘聲響起來了,教堂的鐘聲與它交相呼應……克利斯朵夫沒有感覺到時光在流逝。他再一次抬起頭,鐘聲就消失了,太陽也下了山。痛哭一場之後,克利斯朵夫舒服多了,精神也清爽了很多。一首樂曲像泉水般從心頭噴射而出,他聆聽著,抬頭望著一鉤新月在黃昏中冉冉升起。一串回家的腳步聲驚醒了他。他上樓回屋,在門上反鎖上兩道,任憑音樂像泉水似的噴湧而出。勃羅恩叫他下來吃飯,去敲他的門,推了幾次;克利斯朵夫就是不理不睬。勃羅恩不安了,從鎖洞向裡麵張望,看到克利斯朵夫埋首伏桌,周圍堆滿了他塗鴉過的樂譜,他這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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