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壓了下去,因為它們不能跟她的命運協調,反而使她更加痛苦。她對他喊著:\"快來救救我!\"他便緊緊地抱著她那美麗的身體,所有的回憶把他折磨著,他覺得加深自己的傷痕有種痛苦的快感。白日將儘,苦悶越來越厲害了,簡直快要讓他窒息了。
他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走出了臥室,付了旅館的賬,搭上第一班往阿娜的城市開去的火車,半夜裡就到了那兒,直奔勃羅姆家。小巷子裡有一個園子挨著勃羅姆的花園,克利斯朵夫翻過了牆頭,跳進了鄰家的花園,再跳進勃羅姆家的花園,站在屋子的前麵:隻見漆黑一片,隻有一盞守夜燈的微光把一扇戶照亮,那是阿娜的窗,阿娜就在那裡麵受著折磨,他再跨一步就可以走到屋子裡了,他的手已經伸向了門栓。但他瞧了瞧他自己的手,又瞧了瞧門和園子,突然間他明白了自己在乾什麼。七八小時之內,他完全糊塗了,到這時才清醒過來,嚇得渾身顫抖,他竭力振作了一下,拔起來那雙好像釘在地裡的腳,奔到牆邊,爬過去,逃了。
當夜他又離開了城,第二天跑到山裡去,隱蔽在一個蓋著白雪的小村子裡去了……他想去拋棄他的心事,催眠他的思想,努力忘掉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得起來,用你精神的力量 克服你的疲倦, 隻要你神氣十足,不為形役……\" \"於是我就起來,拿出我本來沒有的, 那種大無畏的精神,回答: 善哉善哉!我多麼堅強,多麼勇敢!\" --《神曲·地獄》第二十四 我的上帝,我冒犯了你什麼呀?為什麼要不斷地打擊我呢?從我童年開始,你就給了我無儘的貧窮,要我不斷地奮鬥,我也毫無怨言地奮鬥過了,我也愛我的貧窮,你給我的這顆靈魂,我曾經努力要保持它的純潔,你放在我心中的這朵火焰,我曾經努力去搶救……主啊,你卻要拚命地毀滅你所創造的東西,你把這火焰給熄滅了,把這靈魂給侮辱了,你剝奪了我賴以生存的一切。我在這世界上隻有兩樣財寶:我的朋友以及我的靈魂,而現在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在偌大的世界上,現在隻有一個人是屬於我的,而你現在又從我手裡奪走了她。我們兩個人的心連在一起,而你卻狠心把它們分開,你先讓我們嘗到相依為命的甜蜜,難道是為了讓我們更深切地感到生離死別的悲痛嗎?你在我的周圍,在我的心中,製造了一片空虛。我身心力乏,我生病了,沒有了意誌,沒有了武器,好比一個在黑夜裡啼哭著的孩子,你特意選擇了這個時間來打擊我。你輕輕地,像個臥底似的,從背後走來把我狠心刺傷了;放出了你的那條惡狗,瘋狂吞噬我的情欲。你知道我那時沒有氣力,不能奮鬥,情欲卻把我製服了,搶走了我的一切,一切都給玷汙了,一切都被毀滅了……我對自己厭惡到了極點。倘若我能把心中的痛苦與羞恥全都叫喊出來,或者是在創造的巨浪中把它們忘卻掉,倒也罷了!可是我現在沒有精力了,創作的能力也隨之萎縮了。我像一棵死了的樹……死,我現在不就是死了嗎?噢,上帝,請把我解放了吧,把我這個肉體和靈魂一起毀滅掉吧,別再讓我在這個世界上停留了,別讓我活下去了,別讓我在無窮無儘的溝壑中亂掙紮了!慈祥的上帝,請把我殺了吧! 克利斯朵夫的理智早已經不讓他再相信上帝了,可是在痛苦之中他仍然向他這樣的呼籲著。
他躲在瑞士汝拉山脈中一個孤獨的農家裡,屋子背靠著一片樹林,深深地藏在山坳裡:後麵是一個隆起的高地,恰好擋住了北風;前麵是樹林茂盛的斜坡,沿著草地迤邐而下。岩石到了某個地方突然沒有了,形成一座陡壁;卷曲的鬆樹掛在陡壁邊緣上,而枝條修長的櫸樹向後仰著。天色黯淡,渺無人跡,隻望見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整個世界都在雪底下沉睡著。隻有在半夜裡,狐狸在林間悲哀地啼叫著,那是嚴冬將儘的時節,遲遲不走的冬天,永遠沒有儘頭的冬天好像即將快完了的時候,不料它又重新開始了。
可是一個星期以來,沉睡的土地似乎又開始複活了,愛來不來的初春悄悄地溜到空中,溜到冰凍的地下,像翅膀一樣飛到櫸樹枝上,雪融化了,不斷掉落下來,滴滴答答的。放眼望去,隻見一片白茫茫的草原上麵,已經有些嫩綠的新芽像針尖似的探出頭來了,在它們周圍,在雪的空隙中間,潮濕的黑土就像張著小嘴在那裡呼吸著。每天有幾個鐘點,在堅冰底下沉睡的流水重新吐出喁喁的聲音,光禿禿的樹林中,幾隻鳥唱出尖銳而響亮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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