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烈士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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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青鎮西。
天還沒亮透，霧氣貼著地麵爬，像一層洗舊了的裹屍布。周挺站在亂墳崗東南角那棵槐樹下，手裡攥著劉德貴留下的那張紙條，紙已經被汗浸得發軟。
“楊柳青鎮西三裡，亂墳崗，東南角第三棵槐樹下。兩人。”
第三棵——就是這棵槐樹。樹乾有海碗粗，樹皮皴裂，樹冠遮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那裡有一小片灰燼，被露水打濕了，邊緣發黑，中間已經漚成暗灰色的泥。灰燼旁邊，擱著一小把野山花——楊柳青後山坡上到處都是的那種野菊花。
周挺的心猛地一縮。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四周。亂墳崗不大，方圓百來步，雜草齊膝，墳包塌的塌、平的平，碑石早就沒了，隻剩些爛木樁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霧氣在墳頭之間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有人剛來過。”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小馬湊過來，看見那堆灰燼和野花，臉色變了：“劉德貴？”
“除了他，誰還會來這裡？”周挺蹲下身，用樹枝撥開灰燼。底下還有沒燒儘的紙錢邊角，印著模糊的冥幣圖案。他的手指捏起一片，紙已經酥了，一碰就碎。
劉德貴沒有跑遠，來了這裡——來燒紙，來上墳，來給兩個被他害死的人磕頭。
周挺的嗓子眼堵得慌。他說不清那是憤怒還是什麼別的情緒——一個幫凶，在逃亡的路上，先跑到被害人的墳前燒紙。這算什麼？良心發現？臨死前的懺悔？還是——他還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挖。”周挺把紙條塞進口袋，抄起鐵鍬。
鐵鍬插進泥土，發出沉悶的噗聲。土不算硬，但樹根盤錯，每一鍬下去都要用儘全力。小馬和另一個偵察員老劉也上來幫忙，三個人輪著挖，鐵鍬碰樹根的聲音在霧氣裡傳出去很遠，像有人在敲一麵悶鼓。
挖到兩尺深的時候，周挺的鍬刃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脆響——不是石頭，是骨頭。
他扔掉鐵鍬，跪在坑邊，用手扒開泥土。
先露出來的是肋骨。
灰白色的，細細的，像是被人折斷過，斷口處泛著暗黃色。泥土嵌在骨縫裡，混著腐爛的樹根須子，像一張張開的、無聲的嘴。
周挺的手停住了。
他見過死人。剿匪的時候見過，戰場上見過，執行任務的時候也見過。但這一刻，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知道這兩具骸骨是誰。是同誌。是八年前在這個亂墳崗裡，被李涯和劉德貴處決的同誌。
張誌恒。陳秋萍。
他繼續用手扒。
第二具骸骨緊挨著第一具，頭骨歪向一側，顴骨位置有一個破洞——子彈留下的。
坑底還有東西。
一件爛成碎條的棉襖，顏色已經看不清了，布絲和泥土纏在一起。還有一顆——子彈頭。卡在第二具骸骨的脊椎骨裡，銅皮發綠，像一顆長出來的毒瘤。
周挺把那顆彈頭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得掌心生疼。
“周隊。”小馬的聲音從坑邊傳來，發緊，“這邊有東西。”
周挺爬上去，順著小馬指的方向看去——槐樹樹乾上，離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刻的：
“我有罪。”
三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刻痕很新，樹皮翻卷處還是濕的，滲出的樹液在流淌，象是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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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挺盯著那三個字，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忽然，一個身影象閃電一樣劈進腦海——
上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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