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給房東的道歉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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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敏經常在受了葛老太的氣之後，忿忿地思索一個問題：
都說養兒防老，獨居最難，這個討厭的房東老太，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把自己作到這個舉目無親的份上？
在李睿的口中，時間洪流倒退，帷幔重新升起，葛老太的一生終於徐徐地展現在曉敏的麵前。
上世紀五十年代，百廢待興，局部戰亂頻仍，作為隨軍護士的葛老太，哦對，那個時候還是小葛，經常要隨著部隊到處奔波。
那時的她，脾氣和現在截然不同——十幾歲的她紮著兩個短馬尾，細致樂觀，見人先笑，是部隊裡的開心果。
可別看她年紀小脾氣好，收拾起病人來一點都不手軟。
病房走廊裡經常能聽到她脆聲的呼喊，銀鈴一般灑在午後的陽光下：
“301床，把你櫃子裡的白酒交出來！
“207！回來！你下午還有一針沒打呢，別到處瞎溜達！等你傷好了有你遛彎的時候！”
……
話音落下，神奇的一幕出現，那一群在戰場上殺伐決斷視死如歸的大男人們，在她的叫喊中臊眉拉眼地回到自己的病床，灰溜溜地坐成一排。
仿佛一群案板上的羔羊，乖乖排著隊等待這隻小母狼的宰割。
可偏偏，就有個不聽話的，悄悄地蹲在樓梯的拐角，背對著小葛，頭頂上飄著一縷讓人生疑的青煙。
小葛過去一把抓住嫌犯的肩膀：
“我看看哪個床的躲在這抽煙，醫院裡嚴禁吸煙我到底還要說多少次啊！”
被拍到後肩傷口的高江忍不住“嘶”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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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葛聽到他的聲音，明白自己碰到了他的傷，趕緊縮回了手。
高江順勢從地上站起來。
忽地一下，小葛隻覺得眼前一暗——眼前的男子直起身來，高出她整整一頭。
高江“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小葛，臉上卻是與其高大身材完全不符的心虛赧然：
“我沒抽煙，葛護士，嘿嘿，我就聞聞……”
他顯然不是個說謊的高手，眼神飄忽，笑容敷衍，連手裡燃了半截的香煙都忘了藏到身後。
小葛認出了他，是305床的高排長。
她叉在腰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
小葛記得，高排長是因為外傷住院的。
在一次小型對敵戰鬥中，敵人自製的燃燒瓶在距離他不到一米處爆炸，玻璃碎片紮進了他的肩膀。
抬進手術室的時候，他的整個右肩燒傷加紮傷，簡直慘不忍睹。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被查出對麻醉藥過敏！
主刀大夫谘詢他的意見，臉色慘白的高江滿不在乎地嗬嗬一笑：“那還能咋辦，硬來唄！”
取玻璃片、清創和縫合，兩個小時的手術，高江說到做到，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可是當小葛在手術室接過推車，打算把幾近昏厥的他推往病房的時候，才看見他病號服的褲腿，因為一直被他死死地攥在手裡，已經扯開了線。
每次小葛到病房給他清創的時候，高江都是一副嗬嗬笑的表情。
小葛看著他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很想說一句：
明明知道自己過敏，還跑來當什麼兵！
可是話到嘴邊，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水，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像此刻，站在樓梯拐角，他明明還是憨厚地笑著，但是夾著煙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不小心泄露了他的疼痛。
小葛突然有那麼一絲心疼。
而高江看著眼前這個伶牙俐齒的小護士，看著她眼中不斷變換的神色，心裡有什麼東西癢癢的，悄無聲息地發出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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