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兒子的樣子,讓劉阿姨想起了張曉,她記得張曉四歲那年,自己帶著他去街上買東西,她隻顧和小販討價還價了,沒看到張曉跟著一對拿著糖人兒的母子走了。
等張曉發現看不到自己的時候,也是這樣放聲大哭:“媽媽……我要媽媽……”
護士進來,告訴兒子不能在病房裡吵鬨。
“我們離婚吧,”兒媳婦兒說:“就算再來一次,我仍然不會放下我爸爸過來陪你媽。你想過沒有,如果是我爸爸走了,我是不是有理由埋怨你?你太自私了,而且你既然有了這種心思,我再怎麼解釋,你心裡都會有個疙瘩,我們的婚姻,就沒有幸福可言。”
“離婚就離婚,誰不離誰是孫子!”兒子摔下手裡的東西:“現在就去,早離早省心,你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我一刻也不想麵對。”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病房,一邊走一邊相互罵著,用他們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仿佛他們不是做了二十年的夫妻,而是做了二十年的仇人。
劉阿姨聽著罵人聲越來越遠,直到一點也聽到了,她才對周悅說:“他們這就……這就要離婚嗎?”
“說不好,”周悅搖搖頭:“也許不會吧,不過現在的人,特別是有些中年人,他們的壓力真的很大,他們的婚姻也很脆弱,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阿姨雖然不知道什麼駱駝和稻草,不過,從周悅的表情裡,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便也不再說什麼,隻是微微歎了口氣。
下午的時候,周悅辦好出院手續,張遠找來車接劉阿姨出院,他們要離開病房的時候,鄰床的兒子回來了,隻有他一個人回來的,他神情木木的,眼神空洞,蔫蔫兒的樣子,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劉阿姨沒有問他有沒有離婚,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很幸福,自己還活著,自己的家也還在。隻要人還在,還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回到家裡,一進門張遠就直奔廚房。
中午的時候,劉阿姨仿佛有心事,沒怎麼吃飯,他想給母親做碗最簡單的雞蛋麵。
周悅幫劉阿姨收拾好臥室,問她:“您要不要先躺一會兒?”
她還是想不出該怎麼稱呼劉阿姨,所以,就直接省略了,好在劉阿姨這些日子也沒跟她計較,兩個人還算相安無事。
劉阿姨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來,說:“總躺著,也怪膩歪的,你來和我說會兒話兒吧。”
周悅詫異,不明白這老太太怎麼突然有了和自己聊天的欲望。
劉阿姨滿腦子想著鄰床老太太和她的兒子,雖然她不是第一次經曆身邊人的離去,可這一次給她的震撼是不一樣的。
張曉爸爸是突然發病死在講台上的,她趕到醫院的時候隻看到了冰冷冷的屍體,那時候,刺痛心扉的哀傷和為兩個孩子今後生活的擔憂,讓她沒有感悟到死亡的本質。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前一刻還和她說話聊天的病友,就那麼在自己眼前輕飄飄地離去了,讓她不由得聯想到了自己,她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生命的無常。
那麼,自己也會死,那自己的兒子呢?
他們會不會也會為自己那套小房子吵鬨,他們是否也會離婚?
若乾年以後,兒子們也是人到中年了,是不是也會麵對這樣的生活壓力呢?
“你是有學問的人,”劉阿姨對周悅說:“你和張遠以後,有沒有想過孩子的問題?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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